第十五章:独美之路
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正下着绵绵细雨。我拖着简单的行李走出航站楼,雨丝打在脸上,凉意让我清醒了许多。
学校安排的公寓在塞纳河左岸,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阁楼。斜顶的天窗正对着一棵梧桐树,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开始整理这个临时的家。
第二天就去学校报到。艺术学院的教室很大,墙上挂满历代学生的作品。老师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说话时喜欢挥舞着沾满颜料的手。
“在这里,你们要忘记以前学的一切。”她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从零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
最初几周过得很艰难。语言不通,风格不适应,连最基础的素描课都要重学。每天下课后,我带着画具到塞纳河边写生,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深秋的巴黎总是阴雨连绵。我学会了在咖啡馆里消磨整个下午,观察来往的行人,在速写本上记录他们的姿态。有时也会去卢浮宫,但不再像游客一样匆忙赶场,而是挑一两幅作品,静静地看上半天。
十一月的某个清晨,我收到苏然寄来的包裹。里面有几包家乡的茶叶,一封信,还有一本最新的财经杂志。信上说叶氏已经恢复正常运营,叶父在瑞士情况稳定。杂志的角落有一则小消息:陆言被调回国内总部,升任副总裁。
我把杂志扔进垃圾桶,泡了杯家乡的茶。茶香在狭小的阁楼里弥漫,带来一丝熟悉的味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法语渐渐流利,作品也开始被老师认可。第一学期结束时,我的一幅画被选参加学生联展。画的是塞纳河的晨雾,朦胧中透着光亮。
开展那天,我穿着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来看展的人不多,但有一个画廊老板对我的画感兴趣。
“很有力量。”他递给我名片,“毕业后可以考虑来我的画廊。”
我收下名片,但没有立即回应。现在的我,不再急于做任何决定。
冬天来了,巴黎下起了雪。阁楼里没有暖气,我只好裹着毯子画画。手指冻得发僵,但心里是暖的。有时画到深夜,天窗上积了厚厚的雪,把月光反射进来,工作室里亮如白昼。
圣诞前夕,我收到陆言寄来的明信片。没有署名,只有简短的问候:“希望你找到了想要的自由。”明信片的背面是巴黎的雪景,和我窗外的景象一模一样。
我把明信片贴在墙上,继续画我的画。这次画的是雪中的巴黎,但不是浪漫的风景,而是街道上无家可归者在寒冬中蜷缩的身影。
第二年春天,我的作品入选了一个小型艺术展。开展前夜,我独自在展厅布展。手机响起,是苏然发来的视频请求。
“猜猜我在哪?”她笑着把镜头转向身后。陈默站在她旁边,两人身后是熟悉的机场。
“我们来巴黎度假了!”陈默喊道,“明天去看你的展。”
那晚我失眠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期待。凌晨四点,我爬起来修改一幅画的标题。原定的《重生》被划掉,改成了《继续》。
展览很成功。苏然和陈默在每幅画前停留很久,最后停在那幅《继续》前。画上是一个背影,正走向模糊的远方。
“这很像你。”苏然轻声说。
展览结束后,我们找了家小酒馆庆祝。陈默带来了国内的消息:叶瑶在狱中表现良好,可能获得减刑;江辰的案件还在审理中;叶父偶尔会问起我的情况。
“你打算回去吗?”苏然问。
我晃着杯中的红酒,看着它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也许有一天会,但不是现在。”
送走他们后,我继续着在巴黎的学习生活。日子平淡而充实,每天在画室、教室和公寓之间穿梭。偶尔会想起过去,但那些记忆已经不再带来疼痛。
六月,学校放暑假。我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去旅行,而是接了一个小型的壁画项目。工作地点在郊区的一个社区中心,每天要坐很久的地铁。
壁画的主题是“生长”。我画了一整面墙的藤蔓,它们沿着墙壁攀爬,在不可能的地方开出花来。社区的孩子们经常来看我工作,有个小女孩每天都会带一朵野花给我。
项目完成那天,社区居民举办了小小的庆祝会。一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用法语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年轻时的故事。我听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回公寓的路上,我在地铁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但走近才发现认错了人。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完全放下。
暑假结束前,我收到国内一所美术学院的邀请,请我回去做短期讲座。犹豫了几天,我回信接受了。
打包行李时,我把在巴黎这一年画的速写本都装进行李箱。最上面那本的第一页,画着初到巴黎时看到的雨景。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刚完成的塞纳河日落。
飞机起飞时,我没有回头看。巴黎已经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但不再是全部。
云层之上,阳光格外刺眼。我打开速写本,画下这束光。笔尖在纸上移动,勾勒出光的形状。
空姐送来饮料时,看到我的画。“真美,是日出吗?”
“不,”我微笑着合上本子,“这是正午的阳光。”
最明亮,也最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