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青梅的心动重逢

第八章:熟悉又陌生

苏然离开后,花店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混合着百合的香气。我站在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刚才碰过的茶杯边缘。

这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修剪花枝时差点剪到手指,给客人找钱时算错了数目。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上重逢的画面,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第二天,我特意提早到了花店。把地板拖了两遍,给所有的花瓶都换了水,还在窗台前多放了几盆新开的绣球。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柜台后面,心跳得像等待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九点刚过,门铃响了。苏然站在门口,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性些。

“早。”他笑着打招呼,“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放下手中的喷壶,“我刚开门。”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那些绣球花上:“这些花位置变了。”

我愣了一下。连妈妈都没注意到我调整了花盆的位置,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昨天放在那边的阳光更好。”我指指原来的位置。

“我记得你从小就喜欢把喜欢的东西挪来挪去。”他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花瓣,“你房间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每隔几天就要换个方向。”

我的心微微一动。那么久远的小事,他竟然还记得。

收拾好店里的琐事,我们沿着老街往榕树的方向走。清晨的小镇刚刚苏醒,早点摊飘出阵阵香气,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和我们打招呼。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苏然深深吸了口气,“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

我们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北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他说。

“那里不好吗?”

“好,但不一样。”他摇摇头,“那里再繁华,也没有这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快到榕树时,我们路过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文具店。店面重新装修过,但招牌还是原来的样子。

“还记得吗?”苏然停下脚步,“我们以前常来这里买画笔。”

“记得。你总是挑最便宜的那种,说省下的钱可以给我买糖吃。”

他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省下来的硬币,最后都变成了我兜里五彩的水果糖。

老榕树比记忆中更加茂盛了。粗壮的枝干向着天空伸展,气根垂落如帘。树下的石凳还在,只是多了几道风雨侵蚀的痕迹。

苏然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它长大了。”他轻声说。

“我们都长大了。”

他走到树干前,手指轻轻抚过树皮上那些模糊的刻痕。“我们的名字还在。”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名字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出轮廓。

“那天刻字的时候,你哭了。”他突然说。

我惊讶地看着他。这件事我早就忘了。

“因为我不小心划到了手。”他拉起我的左手,指尖轻轻点在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这里,还记得吗?”

我的手腕在他掌心微微发抖。那么细微的疤痕,连我自己都不曾注意过。

“你记得太清楚了。”我小声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这句话让空气突然变得暧昧。我抽回手,假装去看树上的鸟窝。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十五年前。

“说说你这几年吧。”我打破沉默。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方:“大学学了美术,毕业後进了出版社。每天画画,改画,有时候一天要工作十几个小时。”

“很辛苦吧?”

“还好。能做喜欢的事,再辛苦也值得。”他转过头看我,“你呢?为什么选择留在小镇?”

我轻轻晃动着双腿:“我喜欢这里。每一条街,每一棵树我都熟悉。在这里,我觉得安心。”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的眼神温柔,“总是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

我们聊起各自的生活。他说北京的快节奏,说地铁里拥挤的人潮,说深夜加班后独自走回出租屋的寂寞。我说花店的琐碎,说镇上邻居的家长里短,说每个季节不同的花开花落。

明明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却像是在交换彼此缺席的人生。

快到中午时,我们往回走。经过小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孩子们像快乐的小鸟一样从校门里涌出来。

“我们以前也这样。”苏然看着奔跑的孩子们,眼神有些恍惚。

一个小女孩摔倒了,哇哇大哭。苏然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扶起她,轻轻拍掉她裙子上的灰尘。

“不哭不哭,勇敢的孩子不哭。”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小女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看着这一幕,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送走小女孩,他走回我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习惯了。我经常给儿童书画插画,知道怎么哄孩子。”

“你以后会是个好爸爸。”

话说出口,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回到花店时已是正午。妈妈送来了午饭,看见苏然,热情地邀他一起吃饭。

“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苏然尝了一口红烧肉,满足地眯起眼睛。

“喜欢就常来。”妈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深意。

饭后妈妈收拾好餐盒离开,店里又剩下我们两个人。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苏然站在一幅画前仔细端详。那是我去年画的小镇风景,技法稚嫩,但很用心。

“你画的?”他问。

我点点头:“随便画的。”

“很好。”他的语气很认真,“有自己的风格。”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这次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氛围。

“我该回去了。”他终于说,“下午还有些事要处理。”

我送他到门口。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明天还能来找你吗?”他问,“我想去后山看看。”

“好啊。”我说,“我带你去看新修的步道。”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

“晓晓,”他的声音很轻,“能再见到你,真好。”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泛起细细的涟漪。今天的相处很愉快,但我们之间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毫无保留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十五年,足以让最熟悉的人变得陌生。但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细节,又提醒着我们曾经有多么了解彼此。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人既安心又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