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镇日常
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窗外传来鸟鸣声，还有远处集市摆摊的动静。这是小镇苏醒的声音，我已经听了二十五年。
推开窗，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今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看样子要下雨了。我喜欢这样的天气，来买花的人会更多些——人们总想在阴郁的日子里用鲜花装点生活。
六点整，我打开花店的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欢迎又一个平凡的日子。我先给门边的几盆绿萝浇水，这些植物跟我很久了，叶片油亮亮的，长势喜人。
“时光花坊”——妈妈说我取的名字太文艺，不够响亮。可我觉得挺好，每一朵花不都是时光的见证吗？
七点钟，第一批客人来了。是早起买菜的大妈们，顺路带一束新鲜的花回家。
“晓晓，今天百合怎么样？”刘阿姨探头问道。
“刚到的，特别香。”我递给她一束，“上面还有露水呢。”
她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头：“来一束。对了，你妈昨天说你想学插花课？”
“嗯，想去市里学学新的花艺。”
“挺好的，年轻人就该多学点东西。”刘阿姨付了钱，临走前又回头说，“你越来越能干了，你妈该放心了。”
我笑笑，目送她离开。是啊，妈妈总说我这花店开不长，没想到一晃都三年了。
上午客人不多，我坐在柜台后面修剪花枝。玫瑰的刺要仔细去掉，多余的叶子也要摘掉。这个工作很枯燥，但我喜欢。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十点左右，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道。我起身把门口的花盆往里挪了挪，免得被雨淋着。
透过雨幕，我看见对面书店的老板正在收拾摆在外面的书。他还是老样子，动作慢悠悠的，一点都不着急。那只大橘猫蹲在屋檐下，悠闲地舔着爪子。
这一幕太熟悉了。小时候，每逢下雨天，我和苏然就喜欢躲在书店里看书。老板从不赶我们，有时还会给我们两颗糖。
“晓晓，快看这本！”苏然总会兴奋地指着图画书里的某幅画，“等我长大了，也要画出这么漂亮的画。”
那时候他的梦想很纯粹，就是画画。不知道现在他还是不是这么想。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渐渐少了。我冲了杯茶，坐在窗边发呆。茶是妈妈自己晒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淡，但很持久。
这样的雨天总是让我想起苏然。想起那个我们一起躲雨的下午。
那天放学突然下起暴雨，我们都没带伞。苏然拉着我跑到书店的屋檐下躲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像一道水帘。
“你看，像不像水晶门帘？”苏然伸手去接雨水。
我点点头，看着他湿透的校服外套。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冷吗？”他问我。
其实有点冷，但我摇摇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湿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我是男生，不怕冷。”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我们在屋檐下站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雨停。后来他果然感冒了，请了两天假。我去看他时，他还在发烧，却笑着说：“幸好你没事。”
这些回忆像藏在心底的珍珠，偶尔拿出来摩挲，依然温润如初。
中午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街道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泛着光。
我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当午餐。正吃着，王阿姨端着一个小碗进来了。
“晓晓，尝尝我新做的桂花糕。”她把碗放在柜台上，“刚出锅的，还热乎着。”
“谢谢王阿姨。”我拿起一块，香甜软糯，正是小时候的味道。
“刚才看见你在发呆，是不是又想苏然那孩子了？”王阿姨总是这么直接。
我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
“那孩子要是在，现在也该是个帅小伙了。”王阿姨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苏然离开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我上了初中、高中，去了省城读大学，最后还是回到了小镇。而他，听说在大城市过得不错，实现了画画的梦想。
下午来了几个订花的客人。一位老太太要给自己过生日，选了一束康乃馨；一对年轻情侣要庆祝纪念日，挑了几支红玫瑰。
我喜欢看客人们选花时的表情——认真、期待，带着点小小的幸福。花不像其他礼物，它短暂，却美好。就像生活中那些心动瞬间，虽然转瞬即逝，却值得珍藏。
临近傍晚，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我正准备关店，一个小女孩跑进来，手里攥着几枚硬币。
“姐姐，我想买一支花。”她仰着头说，“送给妈妈，她今天不开心。”
我看着她手心里那几枚皱巴巴的硬币，心里一软。
“这些钱可以买这支。”我选了一支粉色的康乃馨，用彩纸包好，“告诉妈妈，要开心哦。”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接过花，蹦蹦跳跳地走了。
这样的时刻总让我觉得，留在这个小镇是对的。这里的生活简单，人情味浓，每个人都真实地活着。
关好店门，我撑起伞往家走。雨中的小镇格外安静，只能听见雨点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还有我的脚步声。
路过老榕树时，我停下脚步。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树下的水洼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树干上我们刻的名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被岁月磨平了棱角。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可现实是，我们已经十五年没见了。
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满整个屋子，是青椒肉丝的味道。
“回来了？今天生意怎么样？”妈妈头也不回地问。
“还不错。”我放下伞，走进厨房帮忙。
吃饭时，妈妈突然说：“今天有个从北京来的客人，说在那边见过苏然的画。”
我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嗯，说是在一个画展上看到的，挺受欢迎的。”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那孩子到底是有出息的。”
我低头吃饭，心里五味杂陈。他过得很好，我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之间隔得越来越远了。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桌上放着那本素描本，我忍不住又翻看起来。每一幅画都那么熟悉，仿佛能听见作画时的声音——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还有苏然哼歌的声音。
翻到那幅雨后小镇的画时，我发现右下角有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想和你再看一次雨。”
我的眼眶突然湿了。
那些年被遗忘的心动，原来都藏在这些细节里。只是当时的我们太年轻，不懂得那是什么。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柔和的月光洒在小镇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电视的声音。
这就是我的小镇，我的日常。平静，安稳，偶尔会有回忆来敲门。
我想，如果苏然现在回来，一定会觉得这里一点都没变。变的，只有我们这些曾经的孩子。
而我对他的那份想念，也成了日常的一部分。像每天早晨给花浇水，像每晚关店时检查门锁，像呼吸一样自然。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也会在某个瞬间，想起这个小镇，想起那些一起躲雨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