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深渊回响
黑暗。
无穷无尽的黑暗，浓郁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间。
叶玄感觉自己正在不断下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刺骨的阴寒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试图冻结他的血液，冰封他的意识。胸口的两块玄骨沉寂得如同死物，连一丝微光都无法透出。
这里是幽冥殿最底层的禁牢——无光之渊。传说中关押着连死亡都无法解脱的罪徒，永恒的寂静和寒冷是这里唯一的囚笼。
不知下坠了多久，脚底终于触碰到冰冷坚硬的地面。惯性让他踉跄几步，才勉强站稳。绝对的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绝望和淡淡的铁锈味，那是灵魂腐朽的气息。
“苏璃？”他压低声音呼唤，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很快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没有回音。
坠落的瞬间，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但那股恐怖的空间撕裂之力还是将他们分开了。无光之渊似乎能扭曲空间，将同时进入的人随机抛向不同的角落。
胸口的玄骨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不再是力量充盈的灼热，而是一种仿佛被同源之物吸引的微弱共鸣。是第三块玄骨吗？它也被镇压在这深渊之底？
他尝试运转玄骨之力，暗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艰难地亮起，却如同风中残烛，光芒只能照亮周身寸许范围，且消耗巨大。这里的黑暗似乎在主动吞噬一切能量和光线。
必须找到苏璃，必须弄清楚这里的秘密。
他凭借着玄骨那微弱共鸣的指引，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在这片永恒的黑暗中艰难跋涉。脚下是粗糙冰冷的岩石，有时是平坦的，有时则突然出现深不见底的裂隙，全靠玄骨带来的敏锐感知才险险避开。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过了一刻，也可能过了数日。
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他渐渐能听到一些别的声音。极其细微，如同幻觉。
有时是远处传来的、被拉长扭曲的锁链拖曳声；有时是某种巨大生物在更深层缓慢蠕动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有时，则是直接响起在脑海深处的、充满怨毒的低语和诅咒碎片，试图钻入他的识海。
“滚……”叶玄守紧灵台，以自身意志对抗着这些无形的侵蚀。玄骨的微光是他唯一的灯塔。
又前行了一段距离，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不是玄骨的金色，也不是苏璃的银色，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如同鬼火般跳跃的光。
他 cautiously 靠近。
那光芒源自一具被巨大黑色锁链贯穿胸骨、钉在岩壁上的庞大骸骨。骸骨不知属于何种生物，骨架嶙峋，头生双角，早已失去生机不知多少岁月。但那幽蓝的光芒，却从它空洞的眼眶和肋骨缝隙中透出，微微闪烁。
叶玄凝神看去，才发现那幽蓝光芒并非骸骨本身发出，而是来自镶嵌在它胸腔内部的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晶石形状不规则，表面光滑，内部仿佛封存着流动的蓝色星沙。
就在他目光触及那蓝色晶石的瞬间，晶石光芒突然大盛！
嗡——！
一股冰冷狂暴的精神冲击毫无征兆地猛地撞入叶玄的识海！无数混乱的画面和情绪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滔天的巨浪拍击着黑色的悬崖，天空中悬挂着三轮紫色的月亮，庞大的阴影在海水中游弋…… ——震耳欲聋的战吼，金属碰撞的尖鸣，各色灵光如同烟花般炸裂又湮灭，残缺的旗帜在燃烧…… ——一个高大的背影，手持断裂的巨戟，面对着潮水般涌来的、形态扭曲的敌人，发出不甘的怒吼…… ——冰冷的黑暗吞噬一切，漫长的禁锢，永恒的孤寂，还有……深入骨髓的怨恨与等待……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强烈而真实，带着上古时代的苍凉和战场的惨烈，疯狂冲击着叶玄的意识。是这具骸骨主人生前最后的记忆？还是那蓝色晶石记录下的景象？
叶玄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金芒闪烁，强行斩断这些外来的精神冲击，额角已渗出冷汗。
那骸骨眼眶中的蓝光渐渐暗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微弱闪烁，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力量。
叶玄心有余悸。这无光之渊，果然处处诡异。一具死去的骸骨，一枚奇特的晶石，竟也蕴藏着如此可怕的精神能量和记忆碎片。
他绕开这具诡异的骸骨，继续前行。那微弱的精神冲击似乎激活了体内玄骨更深层的某种感应，共鸣感稍微清晰了一丝。
又过了许久，就在他感觉力量消耗巨大，玄骨光芒愈发黯淡时，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忽然掠过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一闪而逝的银光！
虽然短暂，但那纯净的气息绝不会错！
“苏璃！”叶玄精神一振，立刻朝着那个方向加速奔去。
然而，没跑出多远，脚下突然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向下坠落！
他心中一凛，腰部发力，猛地扭身，双手狠狠插向身旁的岩壁！
嗤啦！
指甲翻裂，岩石摩擦着手臂，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下坠之势总算止住。他悬在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力。
刚才那银光……是陷阱？还是苏璃真的在附近遇到了危险？
他咬牙，正欲奋力爬上岩壁，头顶上方，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缓缓走到裂缝边缘，低头俯视着他。
借着对方手中一颗散发着昏黄光芒的萤石微光，叶玄看清了来人的脸——是那个之前给他们送饭的、眼神麻木的哑巴老奴！
只是此刻，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浑浊的眼睛里也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块石头，或者一只即将坠落的虫子。
他缓缓抬起脚，对准叶玄扒着岩壁的手指，就要狠狠踩下！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凌厉的银色流光从不远处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精准地打向老奴的脚踝！
老奴动作一顿，机械般地扭头看向银光来处。
借着这瞬间的机会，叶玄低吼一声，手臂肌肉贲张，玄骨之力爆发，猛地向上一跃，翻上了裂缝边缘，狼狈落地。
他抬头望去，只见苏璃正从一根巨大的钟乳石后走出，脸色苍白，手中握着一把由月光之力凝聚的短弓，眼神冰冷地盯着那老奴。
“你没事？”叶玄迅速来到她身边。
“没事。坠落后不久就感知到你的玄骨波动，一路寻来，刚好看到他想害你。”苏璃语速很快，目光始终锁定老奴，“小心，他不对劲。”
那老奴挨了一下，仿佛毫无痛觉，只是慢慢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他手中的萤石光芒开始不规则地闪烁，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如同蠕动的阴影。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断断续续，扭曲变形，却不再是单一的字节，而是组成了模糊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句子：
“……骨……血……祭品……归……吾主……”
话音未落，他干瘦的身体猛地膨胀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与魂煞身上的同源却更加复杂古老！一股远超其外表的恐怖气息骤然爆发！
他手中的萤石啪的一声碎裂，化作齑粉。
彻底的黑暗再次降临。
只有那老奴眼中，亮起了两簇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灵魂之光，充满了嗜血与疯狂。
黑暗中，传来他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来的风声，以及那非人的、不断重复的嘶语：
“……祭品……归……吾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