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回家的路
向上游的路,比下潜时更加漫长和艰难。
苏小满一手紧紧攥着那条冰冷僵硬的小龙,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失去了玉佩的微光,她只能依靠那丝微弱到几乎要断裂的“坐标”感来辨别方向。那感觉飘忽不定,像风中残烛,时而被幽深海水的压力挤得几乎消失,时而又因为她的拼命集中意志而闪烁一下。
她不敢游得太快,怕水流冲走手心里毫无生气的敖闪闪;也不敢太慢,怕那点可怜的感应彻底熄灭。疲惫和寒冷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侵蚀着她的体力。肺部因为缺氧和压力开始发疼,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沉重。
她开始胡思乱想,用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来对抗绝望。
想起他打翻老干妈时气急败坏的样子;想起他偷吃辣条被呛得泪眼汪汪狂喷彩虹;想起他盘在靠垫上挑剔水质,却在她熬夜整理线索时偷偷用尾巴尖勾走她手边的凉掉的咖啡;想起在便利店谈判时,他强装镇定却悄悄用冰凉的尾尖碰她手背,示意她别怕;想起在绝对黑暗的水管里,他用身体紧紧圈住她时的细微颤抖……
“喂……敖闪闪……”她一边机械地划水,一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着手心说话,试图驱散那令人心慌的冰冷,“你……你还欠我一瓶老干妈……还有……还有精神损失费……”
手心里的小龙毫无反应,鳞片粗糙地硌着她的皮肤。
“你要是……敢死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就……我就把你的玉佩磨成粉……冲水喝……”
没有回应。只有海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那丝“坐标”的感应又微弱了一点。恐慌再次袭来。她猛地一蹬腿,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向上冲。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感觉肺快要炸开,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极远处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
不是那种幽蓝的生物光,而是……昏黄的、温暖的人造光?
希望如同强心针注入体内。她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向着那点光芒拼命游去。
光线越来越清晰。她辨认出来了,那是一段破损的管道口,光芒是从管道内部透出来的。周围的水流也开始变得熟悉,带着城市排污系统特有的复杂气味。
是回去的路!
她奋力游进管道口,内部狭窄而粗糙,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海底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她沿着管道艰难地前行,那点昏黄的光亮是唯一的指引。
又前进了一段,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她甚至能听到隐约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上方传来。
是泵站!他们回到了那个废弃的第三泵站!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沿着管道向上,终于,哗啦一声,她的头冲出了水面!
冰冷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部,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她贪婪地呼吸着,眼前一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她正处在泵站那个巨大水潭的边缘。不远处,那扇被敖闪闪龙涎腐蚀后强行开启的闸门已经重新闭合(或许是陈阿婆后来关闭的),水潭的水位下降了许多。
泵站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老旧的长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映照着锈迹斑斑的机器和湿漉漉的地面。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她瘫坐在冰冷的浅水里,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全身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寒冷和後怕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心。
小龙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脱离海水后,他那黯淡的银色鳞片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更加没有生气,像一件做工粗糙的金属工艺品。
“闪闪?”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冰冷的身体。
没有反应。
她的心沉了下去。颤抖着伸出手指,探到他微小的鼻孔下方——没有任何气息。又摸了摸他脖颈下方(如果龙有脖子的话)——感受不到任何搏动。
巨大的悲伤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水渍,滴落在小龙冰冷的鳞片上。
“呜……”她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一切都结束了?他最终……还是……
就在她几乎要被悲伤彻底击垮时,手心突然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下蠕动。
非常轻,轻得像幻觉。
苏小满猛地屏住呼吸,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死死盯着手心。
一秒,两秒……
就在她以为真的是错觉时,那条小小的、冰冷的银龙尾巴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非常微弱,但真实存在。
苏小满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微弱的生机。
她看到他那几乎没有起伏的、冰冷的身躯,似乎极其缓慢地吸进了一点点空气,然后又极其缓慢地吐出。频率慢得吓人,但确实是在呼吸!
他没死!他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冲垮了悲伤。她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湿透但还算厚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将那微弱呼吸的小龙包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仅存的体温去温暖他。
“没事了……没事了……我们回来了……闪闪……”她语无伦次地低声说着,眼泪掉得更凶,却是喜悦的泪水。
怀里的冰凉小东西似乎又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在无意识中回应着她的呼唤。
就在这时,泵站入口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手电筒的光芒。
“小满?是你吗?是你们吗?”陈阿婆焦急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她略显踉跄却飞快的身影。
老人快步走到水潭边,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裹、又哭又笑的苏小满,瞬间明白了大半。
“老天爷……你们可算……”陈阿婆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苏小满怀里那毫无生气的小龙,心又提了起来,“他这是……”
“他还活着……”苏小满抬起头,脸上又是水又是泪,却带着光,“阿婆,他还活着!就是……就是非常虚弱……”
陈阿婆仔细看了看那被包裹着、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迹象的小龙,眉头紧锁。她伸手探了探,触手一片冰涼,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间隔长得令人心惊。
“情况不好,非常不好。”陈阿婆语气沉重,“他的本源……恐怕耗尽了。这里太冷,不能久留,快跟我回家!”
老人搀扶起几乎脱力的苏小满,接过她怀里珍贵的小包裹,用自己的棉大衣又裹了一层,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迅速离开了这座阴冷寂静的地下泵站。
回家的路,灯光昏暗。
苏小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怀里的那点微弱的蠕动和缓慢到极致的呼吸,是她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