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绝对的黑暗
手机化作一点微弱的光斑,旋转着向下坠落,很快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最后一丝光源消失了。
绝对的、彻底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一人一龙。
苏小满的呼吸猛地窒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冰冷刺骨的水流,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以及下方那稳定逼近的、某种水下推进器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感到环抱着的敖闪闪颈部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敖闪闪猛地向侧上方甩尾!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异常轻柔,几乎没有搅动大的水流。
苏小满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柔和却不容反抗的力量推动,后背紧紧贴上了一处冰冷粗糙的管壁。紧接着,敖闪闪冰凉滑腻的龙身迅速缠绕上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圈禁在一处管道壁的凹陷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外界完全隔绝。
他的鳞片紧紧收缩,体温在冰冷海水中降得更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海腥气的能量场以他为中心极速扩散开来,如同一个无形的罩子,将他们短暂地“隐藏”起来。
是龙族的隐匿法术?苏小满猜测着,大气不敢出。
那嗡嗡声越来越近,一道幽蓝色的光柱扫过他们刚才停留的水域,然后缓缓移向他们藏身的方位。
苏小满闭上眼,绝望地等待曝光。
光柱的边缘擦过了敖闪闪覆在她身侧的尾巴尖。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而,那光柱只是微微一滞,像是操作者随意地晃动,并没有停留。推进器的声音持续着,从他们前方不过数米远的地方经过,丝毫没有察觉阴影里紧紧相贴的一人一龙。那穿着怪异潜水服的身影在蓝光映照下显得模糊而诡异,径直向着管道上游而去,很快,声音和光线都远去了。
危险暂时解除。
但苏小满丝毫不敢放松。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令人心慌。她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也失去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地图照片。在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地下海道里,他们几乎成了瞎子。
她感到圈着她的龙身轻微放松了一些,但依旧紧绷。敖闪闪的头颅靠近她,冰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手机……丢了。”苏小满用气声说,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嗯。”敖闪闪的回应同样低不可闻,听起来异常冷静,“抓紧我。绝对不要松手。”
“你看得见?”苏小满抱紧他冰冷的脖颈,在绝对的黑暗里,这是唯一的依靠。
“龙瞳能视暗,但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里的黑暗掺杂了法力干扰,视线受阻严重。只能看清很近的范围。”
也就是说,他们依旧在很大程度上是“盲”的。
敖闪闪缓慢地松开了她,但尾巴依旧缠绕着她的手腕,保持着接触。他似乎在仔细感应着水流的方向和水中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
“跟着我。”他拉着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他认定的方向游去,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没有地图指引,只能依靠本能和对那微弱龙气感应的追踪。每一寸前进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苏小满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每一次碰到冰冷的管壁或掠过不明的水草,都会让她心惊肉跳。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恐惧。时间失去了意义,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就在苏小满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寂静逼疯时,敖闪闪突然停了下来。
“前面……有光。”他压低声音,带着警惕。
苏小满努力眯眼向前看去,果然,在极远的黑暗尽头,似乎有一片非常微弱、仿佛星尘般闪烁着的光点。那光线极其黯淡,但在纯粹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醒目。
不是人造灯光,更像是……某种生物发出的荧光?
敖闪闪犹豫了一下,尾巴微微收紧:“小心点。跟我来。”
他们向着那微光的方向缓慢靠近。
越往前,水流似乎越发平稳,水温也略微升高了一些。那片荧光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似乎是生长在管道壁上的大片大片发光的苔藓或菌类,它们蔓延生长,形成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微弱的光带,如同黑暗中的一条星河,指向更深处。
这奇异的景象美得有些不真实,暂时驱散了苏小满心中的部分恐惧。
敖闪闪的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分辨着水中的气息。
“这光……没有危险的气息。”他判断道,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有点像龙宫外围用来引路的‘星苔’。”
他尝试着用爪子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发光苔藓。苔藓柔软冰凉,被触碰后光芒微微闪烁,像是活物一般。
“跟着这光走。”敖闪闪做出了决定,“这或许是……某位被囚者留下的路标。”
他们沿着这条意外出现的光之小径继续下潜。有了微弱的光线,虽然依旧昏暗,但视野好了很多,苏小满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光带蜿蜒向下,最终汇入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海窟。这里的发光苔藓更加茂盛,映照出嶙峋的怪石和缓缓飘动的奇异水草。
而在海窟中央,光芒最盛处,并非他们想象中的囚牢出口,而是静静地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非常古老的、破损严重的木屐。
只有一只。
木质早已被海水浸泡得发黑膨胀,但依稀可见上面曾经精致雕刻的云纹。屐齿磨损严重,一根屐带断裂,无力地垂下,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它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像是被主人遗忘了千百年。
敖闪闪游过去,用尾巴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只木屐。
一瞬间,一段破碎零散、仿佛隔着万水千山的意念波动,极其微弱地传导进他和苏小满的脑海(契约再次发挥了作用)。
那波动里没有完整的语言,只有一些模糊的感官碎片:
- 极致的疲惫,仿佛跋涉了万里。
- 刺骨的寒冷,并非海水的温度,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孤寂。
- 铁锈和鲜血混合的咸腥味,挥之不去。
- 最后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仿佛在告别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
波动戛然而止。
那只古老的木屐,在敖闪闪触碰之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性,表面的微光迅速黯淡下去,然后无声无息地解体,化作细小的碎屑,消散在冰冷的海水中,再无痕迹。
好像它悬浮于此无尽岁月,只是为了等待这一次触碰,传递出那段破碎的意念。
敖闪闪愣在原地,金色的竖瞳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他仿佛通过那段意念,看到了某个孤独绝望的身影,在此地失去了重要的东西,或者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
苏小满也感受到了那情绪的碎片,心里沉甸甸的:“那是……什么?”
敖闪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冷的沙砾:
“那气息……虽然很淡很淡……但不会错……”
他转过头,看向更深、更黑暗的深渊,声音嘶哑;
“是我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