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的王冠
键盘缝隙里卡着烟灰和零食碎渣，季燃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吧台后面的老式电视机声音开得不大，但女主持人激动到发颤的嗓音还是钻进了耳朵。
“恭喜韩骁队长带领‘星皇战队’再次卫冕《星陨》全球总决赛冠军！这是他的第三个世界冠军头衔，无愧于‘电竞皇帝’的称号！我们见证了历史，也见证了一个传奇的……”
季燃没抬头，手指稳稳地将一块清理出来的主板重新按进机箱。机箱外壳上印着一个褪色的星辰图案，那是十年前《星陨》第一代职业联赛的logo，如今看来，陈旧得像个古董。
他的网吧叫“燃点”，藏在城市边缘一条破旧的巷子里，总共二十台机器，大半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来的多是些舍不得花钱的学生和附近工厂下夜班的工人。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泡面味、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荣耀、冠军、传奇，这些词跟这里格格不入。
电视里，韩骁的脸被特写镜头占据，他举起冠军奖杯，笑容完美无瑕，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这座奖杯，属于所有支持我的粉丝。电竞，就是要赢，赢得漂亮，赢得毫无争议。这就是我的法则。”
季燃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下，又像是肌肉无意义的抽动。他拧上机箱的最后一颗螺丝，插电，按下开机键。老旧的硬盘发出熟悉的嗡鸣和读盘声，屏幕亮了起来。
搞定。
他直起身，揉了揉后颈。左手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指关节有些发僵，像是生了锈的零件，活动时能听到细微的“咔哒”轻响。这是老毛病了，天气不好或者劳累时总会提醒他它的存在。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妈的，这什么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机械键盘都没有？”
“哥们儿，就这垃圾配置，跑得动《星陨》吗？别进去卡成幻灯片了。”
四五个穿着花哨、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人堵在门口，对着里面大声嚷嚷。为首的是个黄毛，嘴里叼着烟，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模样。网管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涨红了脸想拦又不敢上前。
一个正在角落里打游戏的学生被他们的声音干扰，操作变形，屏幕瞬间变成灰白。
“操！”学生气得捶了下桌子。
黄毛乐了，带着人晃悠过去，一把扯掉学生的耳机：“哟，菜成这样还玩呢？回家写作业去吧小子。”
学生又怒又怕，不敢还嘴。
季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几位，不上机的话，别影响其他客人。”
黄毛斜眼打量他，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沾了点机油的手指，嗤笑一声：“老板？你这破店趁早关门算了。哥几个刚在线上拿了五杀，想来线下找点乐子，结果就这环境？真晦气。”
旁边一个小弟凑趣：“黄毛哥，你跟这土老板说啥，他懂什么叫五杀吗？”
季燃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个快哭出来的学生，又看了看黄毛：“请出去。”
“我们要是不出去呢？”黄毛嚣张地往前一步，几乎顶到季燃面前，“你还能把我们扔出去？看你那怂样。”
季燃的视线越过他，落在那台刚刚修好的老式主机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星陨》的登录界面。那学生刚才玩的号还没退。
“线上五杀？”季燃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什么了不起。”
黄毛一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哎哟喂，口气不小！怎么，你行你上啊？”
季燃没再看他，径直走到那台电脑前坐下。机箱还很烫，风扇呜呜地转着。他活动了一下左手五指，然后，只用左手，放在了键盘上。
右手，则随意地垂在了身侧。
“我不用右手。”他说，“就用这只‘废手’，跟你们打一场。地图随你们选。赢了，你们闭嘴走人。输了，”他顿了顿，“把这小子的网费结了，再道个歉。”
网吧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个黄毛。他像是被侮辱了，脸色涨红：“装你妈呢！单手？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
游戏开始，地图是最考验个人操作和极限反应的“狭路相逢”。季燃选的英雄是“星界游侠”，一个极其依赖微操和手速的刺客，而他，只用左手控制键盘上的技能键和移动。
黄毛那边五个人，选的个个是版本强势的冲脸英雄，嚎叫着冲了上来。在他们看来，五打一，还是打一个只用左手的残废，简直是送上门来羞辱人的乐子。
第一波接触，季燃的游侠血量瞬间被打到三分之一以下，险象环生。
黄毛那边已经发出了哄笑。
但季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左手五指在键盘的几个特定键位上以一种快得几乎出现残影的速度弹动、跳跃、敲击。操控的角色在他的控制下，做出一个个细微到极致、精准到可怕的走位和技能释放。
侧身，毫厘之差躲开致命控制。 反击，技能光效在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迸发。 普攻衔接，取消后摇，下一发攻击已然出手。 屏幕上，残血的游侠化成了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在五个凶神恶煞的英雄围攻下翩跹起舞。每一次看似必中的攻击都差之毫厘，每一次看似不可能的技能却总能命中要害。
黄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逐渐浮现的恐慌。他拼命敲击键盘鼠标，嘴里胡乱喊着：“控他！集火！妈的他怎么躲开的？！”
网吧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屏幕。
季燃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左手的动作越来越快，指关节那细微的“咔哒”声似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到了极致的律动。仿佛那不再是一只有旧伤的手，而是一台精密仪器，正在执行它最原始的使命。
杀戮开始了。 Double Kill！ Trible Kill！ Quadra Kill！ Penta Kill！
系统激昂的提示音一次次响起，伴随着对方英雄接连倒下的身影。
最后一下普通攻击带走黄毛屏幕变灰的瞬间，整个网吧鸦雀无声。屏幕上，季燃的游侠顶着最后一丝血皮，安静地站在地图中央。
五杀。
单手，残血，一打五，五杀。
黄毛几个人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他们甚至没看清刚才那几十秒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季燃松开键盘，左手虚握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稳住。他站起身，看向那帮混混：“结账，道歉。”
黄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哆嗦着掏出钱包扔下几张钞票，拉着同样魂不守舍的小弟，灰溜溜地冲出了网吧，连头都没敢回。
角落里，一个之前一直在低头玩手机的客人，默默关闭了手机的录像功能。他刚刚只觉得这老板单手操作的反杀场面不可思议，下意识地录了下来，顺手匿名发到了一个常去的电竞论坛里。
标题很简单：“巷子深处破网吧，惊现神秘大神单手残血一打五拿五杀！这操作什么水平？”
季燃弯腰，捡起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给还在发愣的学生：“你的网费。”然后，他走回吧台，拿起那块沾了油的抹布，继续擦拭刚才没擦完的显示器外壳。
电视里，韩骁的夺冠庆祝还在继续，欢呼声响彻云霄。
吧台后的男人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五分钟，从未发生过。
只有论坛那个新发的帖子下面，回复数字开始悄无声息地，以一个恐怖的速度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