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破晓之前
长江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苏瑶站在码头的货堆后面,看着那艘日本货轮缓缓靠岸。她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脸上抹着煤灰,和周围等活计的挑夫没什么两样。
“等会儿卸货的时候,注意三号舱。”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是地下交通站的老赵。他今天扮作码头管事,手里的烟斗在货箱上磕了三下——这是行动信号。
苏瑶点点头,把粗麻绳搭在肩上。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已经磨得光滑的弹壳。这是张副官留下的,上面“瑶渊”两个字几乎要看不清了。
货轮停稳,跳板放下。日本兵在四周警戒,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苏瑶和工友们一起走上甲板,沉重的货箱压弯了扁担。
三号舱在货轮最底层,里面堆满了印着日文的木箱。苏瑶按照指示,把其中两个标着红点的箱子挪到靠近舱门的位置。箱子里装的是药品,要趁卸货时调包运走。
“快点!磨蹭什么?”日本监工挥舞着藤条。
苏瑶低着头,加快动作。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混着煤灰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想起在延安时,招娣总爱用小手帕给她擦汗,那孩子现在应该又长高了吧。
卸货进行到一半时,码头突然骚动起来。几辆军车疾驰而至,跳下大批日本兵,迅速包围了货轮。
“全部不许动!”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瑶的心沉了下去。是小野顾问,他居然还活着。虽然拄着拐杖,左眼蒙着黑布,但那阴冷的声音她永远记得。
工人们被驱赶到甲板上排成队。小野缓缓走过每个人面前,独眼像鹰一样锐利。
“苏小姐,别来无恙。”他在苏瑶面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以为换了装束,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苏瑶握紧扁担,指节发白。
“把箱子打开。”小野命令士兵。
三号舱的那两个红点箱子被抬了上来。撬开箱盖,里面果然是磺胺粉和绷带。小野抓起一把磺胺粉,任它们从指缝间飘落。
“这些药,是要送去哪里?”他逼近苏瑶,“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苏瑶直视着他的独眼,忽然笑了:“这些药,是给你们自己人准备的。”
小野愣住了。
“你们在城外的军营,已经爆发了痢疾,不是吗?”苏瑶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这些药,你的士兵活不过这个星期。”
小野的脸色骤变,猛地举起手杖狠狠砸向苏瑶。她侧身躲过,手杖砸在货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码头外传来爆炸声。浓烟升起的地方,正是日军军营的方向。几乎同时,江面上响起密集的枪声,几艘快艇破雾而来。
“游击队!”有人惊呼。
码头顿时大乱。工人们趁机四散奔逃,日本兵慌忙组织抵抗。小野拔出军刀,指向苏瑶:“抓住她!”
苏瑶转身跳下货轮,在货堆间灵活地穿梭。子弹打在身边的木箱上,碎屑飞溅。她看见老赵在仓库门口向她招手,但两人之间隔着十几个日本兵。
突然,一辆卡车猛冲过来,撞翻了路障。驾驶室里,招娣稚嫩的脸一闪而过——这孩子竟然偷偷跟来了!
“苏老师,快上车!”
卡车在码头上横冲直撞,为苏瑶开出一条路。她奋力向前跑,肩头突然一热,鲜血瞬间染红了工装。
“别管我!”她对招娣大喊。
小野追了上来,军刀在晨光中划出寒光。苏瑶转身迎战,扁担与军刀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你们输了。”小野狞笑着,“江防已经完成,你们的同志全部落网。”
苏瑶突然松手,扁担落地。在小野错愕的瞬间,她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直刺他的咽喉。
小野勉强躲过,匕首划破了他的脸颊。他怒吼着挥刀劈来,苏瑶已经来不及闪避。
砰的一声枪响。
小野的动作顿住了,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他缓缓倒下,独眼死死瞪着苏瑶。
不远处,招娣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小手抖得厉害。
苏瑶冲过去抱住她:“你不该来的...”
“爷爷说,一家人要在一起。”招娣把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码头的战斗还在继续,但游击队的攻势越来越猛。老赵带人控制了货轮,正在组织工人们搬运药品。
苏瑶的伤口流血不止,招娣撕下衣襟为她包扎。这时她才注意到,孩子的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那是陆景渊当年送她的平安结。
“我一直戴着。”招娣轻声说,“就像爹爹还在保护我。”
朝阳终于冲破晨雾,把江水染成金红色。苏瑶望着这片血色黎明,想起陆景渊曾经的话:黑夜再长,天总会亮。
老赵匆匆跑来:“药品大部分保住了,马上转运去前线。你伤得不轻,跟我们一起走吧。”
苏瑶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这是最后一批情报,必须送出去。”
“太危险了!你已经被盯上了。”
“正因为被盯上,才能引开敌人。”苏瑶摸摸招娣的头,“帮爷爷照顾好大家,好吗?”
招娣咬着嘴唇,重重地点点头。
苏瑶转身走向江城深处。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码头上,招娣一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老赵轻轻拉住她的手。
“苏老师会回来吗?”
老赵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孩子的手。
江风很大,吹散了码头的硝烟,也吹动着苏瑶染血的衣襟。她走过熟悉的街巷,在每个转角留下暗号。肩上的伤很疼,但更清晰的是心中的信念——这是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但黎明终将到来。
在一处残破的墙垣下,她停下脚步,用石子画了一株向日葵。花瓣歪歪扭扭,却顽强地向着东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同志,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