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雷雨前夕
阁楼的窗户漏着雨,苏瑶用破布堵住缝隙,雨水还是渗进来,在地板上聚成小水洼。她蹲下身,用手指蘸着积水,在木板上画了一株向日葵。水迹很快蒸发,只留下淡淡的痕。
昨夜从码头回来,她就发现住处被翻动过。画箱里的颜料管被拧开,床铺的稻草垫子掀了一半。幸好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着——那枚金戒指用细绳挂在颈间,胶卷藏在发髻里。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她警惕地走到门后,从门缝看见千代子苍白的脸。
“快让我进去。”千代子闪身进屋,和服下摆沾满泥点,“父亲发现扇子不见了,正在全城搜查。”
苏瑶心头一紧。那把樱花折扇她早就烧了,灰烬撒进了长江。
“为什么帮我?”她问。
千代子跪坐在草席上,手指绞着衣带:“我哥哥...死在中国战场。父亲说他是英雄,可母亲收到遗书,上面写着他最后的愿望是回家种田。”
窗外雷声隆隆,雨下得更大了。千代子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水雷布置的副本,我偷偷描的。”
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都是计划布雷的江段。苏瑶注意到其中一个点正好在渡轮航线下方。
“明天开始布置。”千代子声音发颤,“第一颗水雷会在上午九点投下。”
苏瑶立即起身收拾画具。必须在天亮前把情报送出去。
“你不能走!”千代子拉住她,“街上全是宪兵,每个路口都有哨卡。”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日语吆喝声。房东用生硬的日语回答:“只有一个女教师住楼上...”
千代子猛地推开后窗:“从屋顶走,隔壁巷子有辆黄包车是我们的同志。”
苏瑶把图纸塞进画箱夹层,系紧鞋带。爬上窗台时,千代子突然递过来一个小布包:“带上这个,或许有用。”
布包里是一枚日本护身符,上面刻着“平安”。
她踩着湿滑的屋瓦,在雷雨中艰难前行。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巷子里密密麻麻的士兵。他们正在挨家挨户搜查。
跳到隔壁屋顶时,她脚下一滑,画箱脱手飞出,在雨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进下面的巷子。响声惊动了哨兵,几道手电光立即照过来。
她趴在屋脊后,听着自己的心跳。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又涩又疼。
“在那边!”有人用日语喊。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拢。她摸向腰间的手枪,扳机被雨水淋得湿滑。
突然,巷口传来黄包车的铃铛声。车夫大声吆喝:“卖馄饨喽——热乎的馄饨——”
这是约定的信号。她深吸一口气,从屋顶滑下,正好落在黄包车旁。车夫拉起车篷,把她遮得严严实实。
“坐稳了。”车夫低声道,拉起车就跑。
黄包车在雨巷中穿梭,宪兵在后面紧追不舍。车夫突然转弯,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堆满垃圾,臭气熏天。
“从这下。”车夫踹开一个下水道井盖,“直通江边。”
苏瑶犹豫了一下。车夫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俺儿子在前线,说是跟着个姓陆的长官打过仗。”
她不再迟疑,钻进下水道。车夫在她身后盖上井盖,还故意踢倒几个垃圾桶挡住入口。
下水道里漆黑一片,污水没到大腿。她摸着冰冷的墙壁前行,不时踩到软绵绵的东西,可能是死老鼠。
走了约莫半小时,看见前方有亮光。爬出出口,发现自己正在江滩的礁石丛中。雨小了些,对岸的黄鹤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按照记忆,联络点应该在上游两里处的渔村。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水,重新绾好发髻。图纸还完好地藏在里衣口袋。
江风很冷,她打了个喷嚏。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颈。
醒来时,她躺在船舱里。油灯晃动着,在舱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看那张水雷布置图。
“醒了?”男人转身,是小野顾问。
苏瑶想坐起来,发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千代子在哪里?”小野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
小野把图纸放在桌上,用匕首钉住:“苏小姐,我们都是聪明人。告诉我谁是你的上线,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匕首的寒光映着他的脸。苏瑶注意到他左手缺了小指,伤口还很新鲜。
“你的手指...”
小野脸色骤变,猛地拔出匕首:“这不关你的事!”
就在这时,船身剧烈摇晃。外面传来枪声和落水声。小野举枪冲出船舱,苏瑶趁机磨断绳子。
舱门突然被撞开,张副官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快走!”
“你怎么找到我的?”
“千代子报的信。”张副官拉着她跳窗入水,“她暴露了,现在生死不明。”
江水刺骨。他们奋力游向对岸,子弹在身后激起水花。快到岸边时,张副官突然闷哼一声,沉了下去。苏瑶潜入水中,看见他的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布置水雷用的铁丝。
她拼命拉扯铁丝,手指被割得鲜血淋漓。张副官的脸色越来越青,吐出一串气泡。
危急时刻,一艘小渔船悄悄靠过来。船上的老渔夫伸出竹篙:“抓住!”
他们把张副官拖上船。老渔夫一言不发,撑船驶向芦苇荡。追兵的探照灯在江面上来回扫射。
芦苇深处有个窝棚,老渔夫把张副官平放在草垫上。腿伤很深,铁丝扎进了骨头。
“得尽快取出来。”老渔夫拿出烧酒和匕首,“姑娘,按住他。”
苏瑶紧紧按住张副官的肩膀。匕首划开皮肉时,他痛得浑身抽搐,却咬紧牙关不出声。
取出的铁丝沾满血肉,老渔夫把它扔进火堆:“鬼子真不是东西,用这种带倒刺的铁丝。”
张副官虚弱地睁开眼:“图纸...”
“送出去了。”苏瑶从怀中取出油布包,图纸完好无损,“你昏迷时,老伯的儿子帮忙送的。”
老渔夫往火堆里添柴:“俺两个儿子都当兵去了,就剩俺和老伴。这世道...”
天亮时雨停了,江面升起浓雾。张副官发着高烧,不停说着胡话:“景渊...对不起...”
苏瑶用湿布给他擦汗,发现他胸口有道很深的疤痕,像是刺刀留下的。
老渔夫出去打探消息,回来时脸色凝重:“鬼子封江了,所有船只不准出入。他们在找两个逃犯,悬赏一千大洋。”
窝棚外传来鸟叫声,三长两短。老渔夫惊喜地掀开草帘:“老婆子来了!”
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妇闪身进来,放下竹篮:“吃食和药都备好了。”她看见苏瑶,愣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像...真像...”
“像谁?”苏瑶问。
老妇从怀中取出张泛黄的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苏母,穿着护士服,站在武汉红十字会门前。
“你母亲救过我的命。”老妇哽咽道,“那年武汉空袭,她把我从废墟里扒出来...”
苏瑶轻轻抚摸照片。母亲的笑容很温暖,眼睛和自己一模一样。
“她临走前说过一句话。”老妇握住苏瑶的手,“说要是她回不来,就让闺女接着走。”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张副官在睡梦中皱眉,仿佛在经历什么痛苦。
苏瑶给母亲上了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棚顶盘绕,像不舍的魂灵。
黄昏时分,张副官醒了。他试着坐起身,脸色依然苍白:“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武汉。”
“去哪裡?”
“北上。前线需要这份情报。”他看向苏瑶,“你可以留下。”
她摇头,取下颈间的金戒指戴在手上:“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老渔夫撑船送他们过江。雾很大,船在江心几乎迷失方向。忽然,前方传来汽笛声,一艘日本巡逻艇破雾而来。
探照灯打在船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老渔夫突然站起来,对苏瑶低声道:“带他走。”
说完,他调转船头,故意朝巡逻艇撞去。在日本人惊慌的叫喊声中,小船轰然爆炸,火光映红了江面。
苏瑶和张副官趁机游到对岸。回头望去,江面上漂浮着船板的碎片,像祭奠的白花。
她握紧那枚日本护身符,木头边缘刺进掌心。雨又开始下了,洗刷着岸边的血迹。
前方是漆黑的山路,看不到尽头。但她知道,必须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永远留在江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