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生死与共
省城的秋雨来得突然，豆大的雨点砸在司令部的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苏念靠在牢房的墙壁上，听着雨声，手中的怀表指针已经停在了三点十五分——那是林羽风离开的时刻。
牢门突然被打开，王勇带着两个士兵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苏小姐，考虑得怎么样了？”王勇在牢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司令的耐心是有限的。”
苏念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我说过了，要我公开声明可以，但必须先释放所有被捕的学生。”
王勇冷笑一声：“你以为你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告诉你吧，南京那边已经妥协了，学生昨天就全部释放了。”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如果学生已经获释，那她最后的筹码也没有了。
“不过...”王勇话锋一转，“司令念你是个人才，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答应配合我们，指认省城的地下组织成员，不仅可以活命，还能继续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苏念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怀表，表壳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最终说道。
王勇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听你的答复。记住，这是最后的机会。”
牢门再次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念靠在墙边，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一次，恐怕真的在劫难逃了。
深夜，雨下得更大了。苏念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警觉地坐起身，看见牢门的锁孔在轻轻转动。
“谁？”她压低声音问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狱警制服的身影闪了进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苏念认出那是曾经在女子中学当过门卫的老赵。
“苏老师，快跟我走。”老赵急促地说，“外面的人都打点好了，但时间不多。”
苏念愣住了：“为什么帮我？”
老赵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我女儿...曾经是您的学生。去年罢工时，是您冒死把她从枪口下救出来的。”
苏念想起来了。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在混乱中差点被流弹击中，是她推开了那个孩子。
“别说了，快走。”老赵拉着她走出牢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其他牢房都空着。老赵带着她穿过几条暗道，最后来到一扇小门前。
“从这出去就是后巷，有人在那里接应。”老赵递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钱和干净的衣服。”
苏念接过包袱，深深看了老赵一眼：“谢谢。”
老赵摇摇头：“快走吧，趁着雨大。”
苏念推开门，钻进了雨幕中。后巷里果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看见她，轻轻挥了挥手。就在她准备上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她猛地回头，看见老赵踉跄着倒在地上，王勇举着枪站在不远处。
“快走！”老赵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苏念咬了咬牙，跳上马车。车夫立即挥鞭，马车在雨中疾驰而去。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和王勇气急败坏的叫喊。
马车在省城的街巷中穿梭，最后在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车夫压低声音说：“苏小姐，里面有人等您。”
苏念推门而入，看见站在院子里的身影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羽风？”
林羽风转过身，他的脸色还很苍白，走起路来也有些跛，但确实活着。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我答应过要等你。”他微笑着说。
苏念扑进他的怀里，泪水混合着雨水流下。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能听见他有力的心跳。这不是梦，他真的还活着。
“那天我明明看见...”苏念的声音哽咽了。
林羽风轻轻拍着她的背：“是李芸安排的假死。那颗子弹擦着心脏过去，但没伤到要害。为了瞒过张司令的眼线，只好连你也瞒着。”
苏念抬起头，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这才看清他胸前还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的伤...”
“不碍事。”林羽风拉着她走进屋里，“重要的是，我们都还活着。”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陈设简单却整洁。林羽风给苏念倒了一杯热水，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中满是心疼。
“你怎么逃出来的？”他问道。
苏念把老赵的事说了出来。林羽风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们会记住他的。”
雨声渐小，窗外透进黎明的微光。苏念这才注意到林羽风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我们要离开省城？”她问道。
林羽风点点头：“天一亮就走。张司令不会善罢甘休，省城已经不安全了。”
“去哪里？”
“北方。”林羽风的眼神坚定，“那里更需要我们。”
苏念没有犹豫：“我跟你走。”
天色微明时，他们坐上了离开省城的火车。苏念靠窗坐着，看着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倒退。这个她生活了大半年的城市，记录了她太多的悲欢离合。
林羽风坐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等赶走了侵略者，推翻了腐败的政府，我们再回来。”
苏念点点头，靠在他的肩上。火车汽笛长鸣，驶向未知的远方。
车厢里人不多，大多是逃难的百姓。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啜泣，她的丈夫在昨天的镇压中失踪了。苏念默默地递过去一块手帕，妇人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对面座位上的老人叹息道。
林羽风轻声说：“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会看到光明。”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时，上来几个可疑的人。他们穿着便衣，但眼神犀利，不时打量着车厢里的乘客。
苏念和林羽风立即警惕起来。林羽风示意苏念低下头，自己则假装看报纸，遮住了大半张脸。
那几个人在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在离他们不远的位置坐下。苏念能感觉到他们审视的目光，手心里沁出了冷汗。
列车再次启动后，其中一个人突然站起来，朝他们走来。林羽风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先生，借个火。”那人说道，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羽风。
林羽风从容地取出火柴：“请。”
就在递火柴的瞬间，那人突然出手，想抓住林羽风的手腕。但林羽风反应更快，反手扣住对方的手，同时一脚踢向对方的膝盖。
另外几个人见状立即扑了上来。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乘客们惊恐地躲闪。
苏念抓起桌上的水壶砸向最近的一个特务，同时大喊：“大家快帮忙，这些是张司令的走狗！”
听到“张司令”三个字，几个年轻的乘客顿时愤怒起来。他们抓起随身的行李，加入战团。混乱中，林羽风拉着苏念向车厢连接处跑去。
“分开走！”林羽风把一个纸团塞进苏念手里，“到这个地址等我！”
苏念还想说什么，但林羽风已经转身引开了追兵。她咬了咬牙，钻进另一节车厢。
火车正在过桥，速度慢了下来。苏念看见林羽风的身影在车顶一闪而过，几个特务紧追不舍。她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传来。苏念的心跳几乎停止。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节车厢，看见林羽风靠在车门边，胸前一片鲜红。
“羽风！”她失声叫道。
林羽风对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活下去。”
特务们围了上来。苏念最后看了林羽风一眼，转身跳下了行驶中的火车。
河水冰冷刺骨，苏念奋力向岸边游去。当她终于爬上岸时，火车已经远去，只剩下铁轨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她展开手中的纸团，上面是一个陌生的地址，还有一行小字：“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继续我们的理想。”
雨又下了起来，冲刷着她脸上的泪水和血迹。苏念握紧那枚停走的怀表，向着远方蹒跚前行。
这一次，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但她的脚步依然坚定，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路上，她从未真正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