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红线尽头
绣楼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背对着我们的身影,头部正以一种非人的缓慢速度转动,颈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灰尘从她僵硬的衣料上簌簌落下。
陆沉猛地将我向后拉了一步,同时右手捏诀,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白芒,挡在我们身前。
那身影的转动停住了。仿佛只是被时间卡住的幻影,并未完全转过来。但那股冰冷的、被锁魂针压抑了百年的怨恨,却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她所在的位置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昏暗的厅堂。
“不是本体,”陆沉低声道,声音绷得很紧,“是怨气留下的残影,被这里的阴气滋养,成了地缚灵一样的存在。但也很麻烦,触碰不得,会激起整个绣楼残留怨念的反扑。”
我的目光越过那静止的残影,看向厅堂内部。靠墙的博古架上散落着一些绣绷、丝线,早已蒙尘变色。一张绣架斜倒在地,上面还绷着一块未完成的绣品,依稀能看出鸳鸯的轮廓,但线色暗淡,像是被血浸染过后又干涸。
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乌黑细小的东西。
我眯起眼仔细看,心头猛地一凛——那是针。绣花针。但它们并非散乱掉落,而是大多针尖朝下,深深地扎进老旧的地板里,像是被人怀着极大的恨意,一根根狠狠摁进去的。
“去楼上。”陆沉示意我避开那残影和满地的阴针,从侧面绕过厅堂。
楼梯狭窄而陡峭,木质早已疏松,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手腕上的第二根红线持续散发着轻微的灼热,像一枚不安的指南针,指向楼上的某个方向。
楼上的空间比楼下更显逼仄,似乎是一个完整的绣房兼卧室。靠窗的位置放着更大的绣架,旁边是妆台和一张挂着暗色帐幔的拔步床。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缕微光从缝隙透入,照出空气中疯狂舞动的尘埃。
这里的气息更加凝重,那股腥甜的怨味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妆台上,一面模糊不清的铜镜映出我们模糊的身影,扭曲不定。梳子上还缠绕着几根枯黄的长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拔步床。暗红色的帐幔低垂,将床内遮得严严实实,但帐幔的下摆,却用某种深色的、干涸的液体,画着一圈扭曲繁复的符文——那绝不是喜庆的图案,而是某种镇压和封锁的邪术。
帐幔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我和陆沉停在了几步之外。左手腕上的红线灼热感骤然加剧,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
“就在那里。”我低声道,声音有些发干。
陆沉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用布层层包裹的紫檀木匣。揭开布包,匣盖紧闭,但里面那根锁魂针的震动,似乎与帐幔的起伏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发出细微却直钻脑髓的“嗡嗡”声。
“锁魂针钉的是盖头,但维系的是她的尸身与魂魄。”陆沉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低垂的帐幔,“针不起,帐幔不能掀。否则怨气瞬间爆发,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那要怎么做?”
“等。”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腊月初八,她的死忌,也是怨气最盛但同时也是锁魂之力最容易被撬动的时刻。天地间阴气由盛转衰的那一个极短暂的刹那,是唯一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被木板封死的窗户缝隙:“快了。太阳快要完全落山了。”
我们屏息等待着,在这充满绝望气息的绣房里,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帐幔的起伏似乎越来越明显,那“嗡嗡”的共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最后一丝天光即将湮灭。
就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那一瞬——
陆沉动了!
他闪电般掀开木匣盖子,两指精准地捏住那根乌沉沉的锁魂针尾,口中念出一段极其急促古涩的音节,猛地向上一提!
“锵!”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响起!
那根没入红盖头近百年的长针,竟然被他生生拔了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低垂的暗红色帐幔,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猛烈冲击,轰然向上扬起!
帐幔之后,根本不是床榻。
而是一个用朱砂画在地板上的、更加复杂邪异的阵法。阵法中央,蜷缩着一具早已干枯发黑的尸骸,身上穿着腐朽破烂的红色嫁衣。尸骸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巴的位置被密密麻麻的暗色丝线缝得严严实实!
“永不出口的恨”……
而尸骸的胸口,心脏的位置,插满了整整九根乌黑的长针,摆成一个镇压的符印!
难怪锁魂针起了,怨气仍未爆发!真正的杀招和折磨,是在这里!锁魂针只是幌子,是为了将这极致的痛苦和怨恨更好地封存发酵!
“不对!”陆沉脸色剧变,拉着我急退!
但已经晚了。
那扬起的帐幔如同活物般,猛地向我们卷来!地上那具干尸缝死的嘴巴突然裂开一条缝,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却充满无尽恶毒的嘶嘶声!
整个绣楼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黑色的针影从墙壁、地板中渗出,暴雨般向我们射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左手腕上的两根红线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灼目的血光,如同两道燃烧的枷锁,猛地收紧!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前一黑。
紧接着,一段冰冷破碎的画面,强行挤入我的脑海——
昏暗的绣房,年轻的陈秀云穿着嫁衣,惊恐地看着眼前一个穿着道袍、面容模糊的女人(又是道袍!)。女人手中拿着针线,脸上带着冷酷的笑意,正在将一根长针慢慢刺入她的胸口。陈秀云想尖叫,却被符咒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绝望的“嗬嗬”声。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道袍女人抬起的右手——
食指指尖,有一道清晰的旧疤。
周婉!
又是她!百年前,是她在这里,用这种极其残忍的手段,制造了这桩“死婚”的怨灵!
画面戛然而止。
冰冷的愤怒瞬间压过了恐惧。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扬起左手,那两根燃烧般的红线如同有了生命般向前挥出——
嗤啦!
席卷而来的帐幔被红芒扫中,如同被烈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那漫天射来的黑色针影也为之一滞。
陆沉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把将我拽向楼梯口:“走!”
我们狼狈不堪地冲下摇晃的楼梯,冲过那再次开始转动的残影,冲出荒芜的院子,直到远离那栋笼罩在冲天怨气中的绣楼。
站在梧桐里的巷口,回头望去,那绣楼在昏暗中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和陆沉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唤醒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两根红线颜色深得发黑,如同两道狰狞的伤口。
第二桩死婚的真相,血腥而残酷地揭开了冰山一角。而周婉的影子,如同跗骨之蛆,贯穿始终。
陆沉看着那栋绣楼,眼神深沉如夜。
“她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引魂簿。”他轻声道,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她是在收集……收集极致怨魂的力量。这绣楼里的,恐怕只是其中一环。”
他转过头,看向我手腕上那两道狰狞的红线。
“而我们,正在帮她‘净化’和‘送达’这些力量。”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