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无言之咒
那颈椎转动的干涩声响,在死寂的绣楼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我的耳膜。穿着暗色旧式衣裙的女人身影缓缓转过来,她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每转动一寸都伴随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右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口袋里那枚微热的符纸。
然而,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时,预料中的恐怖面容并未出现。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清秀的妇人面容。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但五官端正,眉眼间依稀可见生前的温婉。只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像两丸黑色的玻璃珠子,直勾勾地“望”着我们,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虚无。
她的嘴唇紧闭着,嘴角甚至微微向下抿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禁锢感。
她就那样“看”着我们,一动不动。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甚至连一丝怨气的外泄都感觉不到。只有那股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和悲伤,如同冰冷的海水,无声地淹没过来。
陆沉微微抬手,示意我不要动。他谨慎地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妇人身后的环境,尤其是那幅被污渍玷污的刺绣。
“陈秀云?”陆沉试探着低声唤道。
那妇人的身影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但那空洞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焦点,紧闭的嘴唇也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苍白的手。那只手瘦削,指节分明,能看出常年劳作的痕迹。她并没有指向我们,而是指向了厅堂侧面的一架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那楼梯狭窄而陡峭,扶手积满了厚厚的灰尘,通往楼上更深沉的黑暗。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丝线和陈旧血气的腥甜味,正从楼上隐隐约约地飘下来。
她的手维持着指向楼梯的姿势,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褪色的墨迹,一点点融入昏暗的光线里,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仿佛她出现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指向那个方向。
压迫感随着她的消失而稍稍减轻,但那股冰冷的绝望却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心口。
“是残影。”陆沉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不是本体。是被锁魂针困在此地,经年累月重复某个动作时留下的印记。她的主体魂灵,应该还在楼上被禁锢着。”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刺绣前,用手指虚拂过那些暗红色的污渍,指尖隔空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怨念。“这些不是普通的污渍,是血,而且是蕴含着极强怨念的心头血。”
我的目光顺着那妇人残影所指的方向,望向那通往二楼的漆黑楼梯口。那里像是一张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手腕上的第二根红线又开始隐隐发热,一种强烈的牵引感从楼上传来。
“要上去吗?”我问,喉咙有些发干。
陆沉点了点头,眼神锐利。“锁魂针的本体必然在她尸身附近。必须找到它,并在合适的时辰起针,才能化解这桩死婚。跟着我,小心脚下。”
他率先走向楼梯。老旧的木梯在我们踩上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每上一级台阶,空气中的腥甜味就浓重一分,那无声的呜咽感也越发清晰,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探着人的神经。
二楼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破损的窗纸孔洞中射入,在漂浮的尘埃中划出模糊的光柱。
这里似乎是一个绣房兼卧室。靠墙摆放着几个巨大的绣架,上面还绷着未完成的绣品,丝线颜色早已黯淡无光。一张梳妆台,镜子浑浊不清,台面上散落着几把牛角梳和早已干涸的胭脂盒。最里面是一张拔步床,暗红色的帐幔低垂,破败不堪,积满了灰。
而整个房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墙壁。
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绣品。有花鸟,有虫鱼,有人物,但无一例外,所有绣品上人物的嘴巴位置,都被用密密麻麻的、同色的丝线死死地缝住了!
那些被缝住的嘴巴,呈现出各种扭曲痛苦的形状,无声地呐喊着,让整个房间充满了一种极致压抑的疯狂感。
“永不出口的恨……”我看着这可怕的景象,只觉得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陈秀云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她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愤怒吗?
陆沉的目光却投向了那张拔步床。他一步步走过去,动作极其谨慎。
越是靠近,那股冰冷的怨气就越发浓烈。床幔无风自动,轻轻摇晃。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开一道缝隙,朝里面望去。
他的身形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我紧张地问。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气。
“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