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瓷片与彩虹
器材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将走廊的灯光和周叙白的脚步声一并隔绝。温念靠在冰冷的金属架上,黑暗中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腕间的纹身突突地跳着,像一道刚刚撕开的伤口。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痛。
*
美术联考前三天的画室,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焦虑的味道。深夜十一点,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叙白站在温念身后,握着她的手腕引导画笔:“这里,明暗交界线再坚决一点。”
他的指尖有颜料和铅笔灰的味道,校服袖口蹭着斑驳的钴蓝色。温念却心不在焉——下午接到邻居电话,说母亲又一次晕倒被送进医院。医生说,这次可能是晚期。
“周叙白。”她突然放下笔,“我们分手吧。”
少年愣住,随即笑起来:“你画傻了吧?明天我给你带便利店新出的彩虹蛋糕,据说吃了能提高色彩敏感度……”
“我说真的。”温念抓起调色刀,狠狠刮掉画板上刚铺好的底色,“你太不成熟了。整天只知道画画,连文化课都要补考。我们考不上同一所大学的。”
窗外突然下起暴雨,雨点砸在画室铁皮屋顶上像打鼓。周叙白沉默地看着她,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铅笔——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给我个真实理由。”他终于开口。
温念抓起书包冲进雨幕:“理由就是你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她在雨中狂奔,直到看见那家亮着灯的便利店。周叙白追上来,手里捧着个小纸盒:“蛋糕我昨天就订好了……”
她抢过他腋下的素描本摔进水洼,又夺过蛋糕砸在地上。彩虹奶油在雨水中融化成一滩模糊的颜色。最后她亮出左手腕,那道刚刚文好的彩虹还在渗血:“看见了吗?这是我新的起点,没有你的起点!”
少年蹲下身,一片片捡起湿透的画纸。便利店监控摄像头在他头顶静静转动。
*
器材室的门把手突然转动。
温念猛地回神,下意识反锁了门。门外的人停顿片刻,然后响起三声长、一声短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
高中时约定的求救信号。每次她被数学题困住,或者被社团麻烦缠身,就会在课桌下悄悄敲出这个节奏。周叙白总会第一时间转头,用口型问“怎么了”。
她的手指颤抖着摸上门把,又触电般缩回。腕间的纹身越来越烫,她忍不住用指甲用力抠刮,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个雨夜的所有痕迹。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遍同样的节奏。更轻,更缓,像某种试探。
温念沿着货架滑坐到地上。七年来她写过无数封信,用那支沉重的钢笔在纸上一遍遍描摹:周叙白,如果那天我知道妈妈只剩三个月寿命;如果我知道你母亲当时也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如果我知道成熟意味着要亲手砸碎最珍贵的东西……
每一封都无法寄出。就像她腕间这道半截的彩虹,永远等不到雨过天晴。
敲门声停止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终于松了口气,却又有种莫名的空虚。从包里翻出钢笔想写点什么,笔尖却干涩得划不开纸。这才想起昨天林小满说给她换了新墨囊——那孩子总是过分热心。
器材室的门缝下突然塞进一张纸。温念屏住呼吸,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拾起来。
是峰会宣传册的背面,用铅笔匆匆画了把伞。伞面是七道色彩,伞骨挂着小牌子,上面写着:便利店24h。
和她砸掉的那个蛋糕盒上的标签一模一样。
温念把纸片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推开器材室的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志闪着绿光,地上残留着未干的水迹——有人刚从雨中回来。
她走向洗手间,用冷水反复冲洗左手腕。皮肤被搓得发红,彩虹纹身却越发清晰。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西装外套的肩线还留着雨水的深色痕迹。
“温总监?”林小满突然从隔间冒出来,举着手机,“组委会问您要不要继续演讲?不过我觉得您最好先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正是峰会现场流传的视频片段:#广告女王黑历史##科技新贵前任对决#的tag已经冲上热搜。评论区最热门的一条是:“只有我注意到周叙白转笔的方式和视频里少年一模一样吗?”
温念关掉水龙头:“告诉组委会,我身体不适先回去了。”
“可是周总那边……”
“谁?”
“周叙白先生啊。”林小满眨眨眼,“他刚才特意问我您是不是还对彩虹蛋糕过敏。”
温念猛地抬头。镜子里,她身后的隔间门缓缓打开,周叙白的外套搭在挂钩上,衣角还在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