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小镇日常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我刚洗完头发。屏幕上显示着苏然的名字，我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晚饭吃了吗？”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老街新开了家面馆，味道很不错。”

我们约在面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串刚买的糖葫芦。

“给你。”他递过来一串，“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糖葫芦在路灯下闪着晶莹的光。我接过竹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一阵微小的电流般的触感让我缩了缩手。

“谢谢。”我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流淌的河水。老板娘热情地招呼我们，推荐了招牌的鳝丝面。

等面的间隙，苏然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他工作团队的合影，几个年轻人站在古镇的牌坊前。

“这是小李，我们的设计师。”他指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特别喜欢你画的那些老街水彩，说要买一幅带回城里。”

我心里微微一动：“真的？”

“当然。”他翻到下一张照片，是他们在测量的场景，“我们这几天在测绘那些老建筑，想做个详细的数据库。”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苏然熟练地拌着面条，动作自然得像从未离开过这里。

“你经常吃面？”我问。

“在城里的时候，经常加班到很晚，只能随便找家面馆解决晚饭。”他说，“不过那里的面都没有这里的好吃。”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面，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笼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明天你有安排吗？”他突然问。

“上午要教孩子们画画，下午没事。”

“那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神秘地笑笑，“保证你喜欢。”

吃完面，我们沿着河岸散步。晚风带着水汽，轻轻拂过脸颊。路过一家糖果店，苏然停下脚步。

“还记得这家店吗？”他指着橱窗里的各种糖果，“我们小时候常来这里，用零花钱买水果糖。”

我点点头：“你总是买柠檬味的，我喜欢草莓味的。”

“现在也是。”他笑着走进店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包糖果，“给，柠檬和草莓。”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处石阶上坐下。河水在脚下轻轻拍岸，对岸的酒吧传来隐约的歌声。

苏然拆开糖果包装，递给我一颗草莓糖。糖纸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今天工作顺利吗？”我问。

“还不错。”他往后仰了仰，手撑在石阶上，“就是有个老奶奶不太配合，不肯让我们测量她家的老宅。”

“是李奶奶吧？”我猜道，“她家的宅子有上百年历史了，她特别宝贝。”

“对，就是她。”他转头看我，“你认识她？”

“嗯，我经常去给她送画。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城里。”我顿了顿，“也许我可以帮你们说说。”

他的眼睛亮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夜色中的小镇。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珍珠沿着河岸延伸。有晚归的渔船靠岸，船夫哼着小调收拾渔具。

“这里真安静。”苏然轻声说，“在城里的时候，晚上总是各种噪音，车声、人声，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你会不习惯吗？”

“不会。”他摇摇头，“反而觉得很安心，像是终于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我们起身往回走。经过文化中心时，他停下脚步，透过玻璃门看向里面的画室。

“下次你教孩子们画画，我能来看吗？”他问，“我想看看你是怎么上课的。”

“可以啊。”我说，“不过孩子们很吵的。”

“没关系，我喜欢孩子。”他笑了，“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总是吵得老师头疼。”

走到我家巷口，和往常一样，他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我说。

他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巷口的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温柔。

“今天很开心。”他说。

“我也是。”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明天见。”

我看着他转身走进夜色，背影渐渐模糊。手里的糖葫芦还剩两颗，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回到家，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

“又和苏然出去了？”她随口问道。

“嗯，吃了碗面。”我换好拖鞋，在沙发上坐下。

妈妈调小电视音量：“那孩子，现在变得很稳重了啊。”

我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

第二天下午，苏然如约来接我。他带我穿过几条我平时很少走的小巷，来到一座废弃的庭院前。

“这里是……”我惊讶地看着爬满藤蔓的院墙。

“记得吗？我们小时候叫它‘秘密花园’。”他推开虚掩的木门。

庭院里杂草丛生，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模样。石凳石桌还在原处，那棵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粗壮了。最让我惊喜的是，墙角的那丛栀子花居然还在，洁白的花朵在绿叶间绽放。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轻声问，生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

“昨天测绘时偶然发现的。”他走到槐树下，手指抚过粗糙的树干，“看，我们的刻字还在。”

我走近一看，树干上确实有两个模糊的字迹，正是我们小时候刻下的。岁月让它们变得几乎难以辨认，但确实还在那里。

“没想到它还在这里。”我喃喃道。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小时候常梦见这里。”苏然说，“梦见我们在这个院子里玩耍，你编花环，我爬树。”

我摘下一朵栀子花，在指尖转动：“后来这户人家搬走了，院子就荒废了。我试过几次想进来，但门总是锁着。”

“现在它又为我们打开了。”他微笑。

我们在这个被时光遗忘的院子里坐了很久，聊着各自的近况。他给我讲城市里的生活，讲工作的趣事；我告诉他小镇这些年的变化，谁家开了新店，谁家的孩子结婚了。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我们离开时，苏然细心地重新掩好院门。

“这是我们的秘密。”他说，“不要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亲密感。

晚饭我们在我家吃。妈妈做了几个拿手菜，苏然吃得很香，连连称赞。

“还是阿姨做的菜好吃。”他说，“在城里从来吃不到这个味道。”

妈妈笑得眼睛弯弯：“喜欢就常来吃。”

饭后，苏然帮我洗碗。我们并肩站在水池前，他冲洗，我擦拭。窗外，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

“这种感觉真好。”他突然说。

“什么感觉？”

“像这样，普通的日常。”他关掉水龙头，“和你一起吃饭，洗碗，聊天。很平常，但是很温暖。”

我擦碗的手顿了顿。那一刻，我心里有种柔软的情绪在蔓延。

送他出门时，夜色已深。巷子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明天我要去邻市出差，后天回来。”他在巷口说。

“好。”我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拥抱了我。这个拥抱很短暂，却让我心跳加速。

“照顾好自己。”他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摸了摸刚刚被他拥抱过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回到房间，我打开素描本，画下今天那个荒废的庭院。画到一半，笔尖不自觉地把坐在石凳上的两个人影也勾勒了进去。

合上本子时，我意识到自己在笑。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