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替身之苦

镜子里的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哭泣的痕迹。镜子中的女孩有着和林宛如几乎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唇形，甚至连微微蹙眉时的神态都如出一辙。

但我知道，我不是她。

我是苏瑶，苏家收养的孤女，一个永远活在她影子里的替身。

“苏瑶，你在磨蹭什么？”门外传来张妈不耐烦的喊声，“宛如小姐的礼仪课马上就要开始了，夫人让你过去旁听。”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标准微笑。这个微笑我练习了整整三个月，直到它和林宛如的笑容分毫不差。

“来了。”我应道，声音轻柔得刚好能被门外的人听见。

去往礼仪课的路上，我数着脚下的地砖。从我的房间到教学厅，一共需要走七十三步。这七十三步的路，我已经走了整整五年。

教学厅里，林宛如正端坐在椅子上，优雅地端起茶杯。苏母坐在她对面，满眼慈爱。

“宛如，喝茶时手腕要再低一些，这样显得更优雅。”苏母轻声细语地指导着。

我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间角落，站在那里，像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瑶瑶来了？”苏母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将注意力转回到林宛如身上，“你好好看着，学着点。虽说你比不上宛如，但至少别在外面丢了我们苏家的脸。”

我低下头，轻声回答：“是，母亲。”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习惯了。五年了，自从我被苏家收养，就被要求模仿林宛如的一举一动。她喜欢的颜色，我要喜欢；她擅长的才艺，我要学习；她说话的语气，我要模仿。

但不管我怎么努力，在苏家人眼中，我永远只是个拙劣的复制品。

“妹妹，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林宛如转过头来，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坐到我旁边来。”

她总是这样，在苏父苏母面前装作对我很好的样子。但我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

我顺从地走到她身边的椅子旁，却没有坐下——在苏家，未经允许，我不能在他们面前就坐。

“母亲，您看妹妹多懂事。”林宛如笑着说道，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可惜啊，有些人再怎么教，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东西。”

苏母叹了口气：“是啊，要不是当年...算了，不提了。瑶瑶，你去帮宛如把昨天新买的那条裙子拿来，晚上家宴要穿。”

我应声退下，心里明白苏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五年前，苏家真正的千金林宛如被绑架，苏母因此大病一场。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苏父从孤儿院领养了与林宛如有七分相似的我。谁知三个月后，林宛如竟奇迹般地被救了回来。

从此，我从慰藉变成了多余。

取回裙子时，我路过书房，听见苏父正在里面发脾气。

“这个月的业绩又下滑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加快脚步，却还是被叫住了。

“苏瑶，站住。”

我僵硬地转身，看见苏父阴沉着脸从书房里走出来。

“父亲。”我低声问候。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晚上家宴，顾家会来人。你记得安分点，别多说话，别给苏家丢人。”

“我知道了。”

“还有，”他皱眉，“你的头发，颜色比宛如的深了。明天去染一下。”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

晚上的家宴，我穿着朴素的灰色裙子，坐在长桌的末端。我的位置离主位很远，远到几乎听不清他们在谈什么。

林宛如坐在苏父苏母中间，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连衣裙，笑靥如花。那是今天我刚帮她取回来的那条。

“顾伯伯，您尝尝这个，是厨房新研究的菜品。”她甜甜地说道，举止优雅得体。

顾董事长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满是赞赏：“苏总好福气啊，有这么一个漂亮又能干的女儿。”

苏父笑得开怀：“是啊，宛如从小就懂事。”

我低头默默吃着盘中的食物，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总有人不会轻易放过我。

“那位是？”顾董事长终于注意到了我。

苏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苏瑶，我们家的养女。”

“哦，就是那个...”顾董事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的轻视。

宴会进行到一半，话题转到了公司与顾家的合作项目上。

“这个项目一直是宛如在跟进，”苏父说道，“她对细节把握得很好。”

林宛如适时接话：“其实妹妹也帮了不少忙。”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我愣住了，我根本没有接触过这个项目。

苏父皱眉：“她帮忙？”

“是啊，”林宛如笑得无害，“前几天我看到妹妹在书房看项目文件，还以为父亲您允许的呢。”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从未进过书房，更别说看什么文件了。

“苏瑶！”苏父猛地拍桌，“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动书房的东西的？”

“我没有...”我试图辩解。

“还敢狡辩？”苏父怒气冲冲地站起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要不是我们苏家收留你，你现在还在孤儿院里待着！不知感恩的东西！”

宾客们窃窃私语，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

我望向苏母，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望向林宛如，她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这一刻，我明白了。这是她设的局，一个让我在重要场合出丑的局。

“对不起，父亲。”我低下头，声音微弱。

“滚回房间去！”苏父吼道，“今晚不许吃饭！”

我起身离开，背后传来苏父向顾董事长道歉的声音：“家教不严，让您见笑了...”

走出宴会厅，我还能听见林宛如假惺惺的劝解：“父亲别生气，妹妹可能只是一时好奇...”

回到那个狭小、朝北的房间，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那些光亮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五年来，我第一次允许自己流泪。泪水滴落在手背上，温热而刺痛。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孤女，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吗？就因为我和她长得像，就活该成为她的影子吗？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看向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个笑容——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我的。我只是一个填充别人内心空缺的替代品，一个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玩偶。

但总有一天...

我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我是苏瑶。

只是苏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