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绝望与挣扎
林建国在人才市场转了一整天,手里的简历变得越来越皱。招聘方看一眼他的年龄,就礼貌地摇摇头。五十岁的仓库管理员,在这个城市里显得太多余。
“抱歉,我们更倾向于招聘年轻人。”这是今天第八次听到类似的答复。
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看见妻子正坐在小板凳上缝补衣服。那是从服装厂带回来的计件活,补一件五毛钱。她的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眼神专注得让人心疼。
“回来了?”陈玉梅抬起头,勉强笑了笑,“饭在锅里热着。”
林建国看着妻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承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她却要在昏暗的灯光下,靠缝补别人的旧衣服贴补家用。
“子豪呢?”他问,声音沙哑。
“在房间里学习。这孩子最近特别用功,说是要考个好大学,将来挣大钱帮衬家里。”
林建国心里一酸。小儿子才十六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卧室里,林晓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家教的工作因为学校期末考试暂停了,餐馆也因为生意不好缩减了员工的工时。他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已经两个月没有增长,而李振华的借款还欠着十三万。
他打开邮箱,看到又一封拒信。那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实习岗位,薪酬不错,但竞争激烈。他已经投了二十多份简历,都石沉大海。
“哥,你能帮我看看这道题吗?”林子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
林晓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帮弟弟讲解函数题。讲着讲着,他发现弟弟的眼圈是黑的。
“你昨晚几点睡的?”
林子豪低下头:“两点多。我想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
“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可是哥,我想帮你和爸妈分担一点。”林子豪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林晓看着弟弟,突然发现他长大了。不是身高,是眼神里的那种懂事,让人心疼的懂事。
深夜,林晓被一阵压抑的哭声惊醒。他轻轻起身,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月亮流泪。
“妈,你怎么了?”
陈玉梅慌忙擦掉眼泪:“没事,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林晓在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她粗糙的手:“是不是厂里的活太累了?”
陈玉梅摇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我今天遇见王阿姨了,她说看见你爸在工地搬水泥。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干得了那种活...”
林晓的心猛地一沉。父亲从来没有说过他在做什么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只说找到了临时工。
“你爸他...是不想让我们担心。”陈玉梅哽咽着,“可是他的手,全是水泡和茧子。我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疼得直哆嗦,还笑着说没事。”
林晓想起父亲最近总是穿着长袖,吃饭时手抖得拿不稳筷子。他以为那是疲劳,现在才明白是伤痛。
“妈,明天我去找爸,让他别干那个了。”
“没用的。”陈玉梅摇摇头,“你爸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这是他的债,必须自己还。”
第二天,林晓偷偷跟着父亲出门。清晨五点半,林建国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中。林晓叫了一辆出租车,远远地跟着。
工地在一片新开发的区域,塔吊林立,机器轰鸣。林晓看见父亲戴上安全帽,走向一堆水泥袋。那些袋子看起来比父亲还要重,他试了两次才扛起来,脚步踉跄地走向搅拌机。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衬衫,在背上晕开深色的印记。每隔一会儿,他就要停下来擦汗,扶着腰喘气。有一次,他差点摔倒,幸好旁边的工友扶了他一把。
林晓站在围墙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把他扛在肩上,那时他觉得父亲的肩膀能扛起整个世界。现在,这个世界压弯了父亲的腰。
中午,工人们蹲在阴凉处吃盒饭。林建国独自坐在一边,从包里拿出妻子准备的饭盒。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林晓买了一瓶水,走向父亲。
“爸。”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慌张的表情:“晓晓?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林晓把水递给父亲,在他身边坐下,“这活太累了,别干了。”
林建国摇摇头:“累点好,累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他扒了一口饭,“再说了,一天两百块呢,比坐办公室挣得还多。”
“可是你的身体...”
“没事,爸还硬朗着呢。”林建国努力挺直腰板,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林晓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他知道,对父亲而言,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种赎罪。
回家的公交车上,父子俩并肩坐着。林建国累得睡着了,头靠着车窗,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林晓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突然发现他真的老了。
那天晚上,林晓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振华科技的清算组,问问那笔钱还有没有可能拿回来。
清算组的办公室设在原来公司的三楼,里面挤满了来讨债的人。有供应商,有员工,还有像林晓这样的普通储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绝望。
“凭什么先付供应商的钱?我们的血汗钱就不是钱吗?”一个中年女人激动地拍着桌子。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按照法律规定,清偿顺序是员工工资、税款,最后才是普通债务。你们排在最后。”
“最后?那不就是拿不到了吗?”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晓排在队伍末尾,心里一点点凉下去。轮到他时,他几乎不抱希望了。
“我叫林晓,之前在贵公司存了两万块钱。”他把存单和身份证递过去。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摇头:“抱歉,普通储户的款项暂时无法清偿。这是公告,你可以看一下。”
林晓接过那张冰冷的通知书,手指微微发抖。两万块,他省吃俭用攒了整整半年。现在,它变成了一纸空文。
走出办公楼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林晓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想起李振华躺在医院里的样子,想起父亲在工地扛水泥的背影,想起母亲缝补到深夜的疲惫。
这个家好不容易才拼凑起来,现在又要碎了吗?
手机响了,是林子豪的班主任打来的。
“林先生,子豪今天在课堂上晕倒了。校医说是过度疲劳和营养不良,我们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林晓赶到医院时,弟弟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他的脸色苍白,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哥,对不起...”林子豪虚弱地说,“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晓握住弟弟的手,发现他手心全是汗:“别说傻话。你怎么会营养不良?妈妈不是每天都给你准备便当吗?”
林子豪低下头:“我把午饭钱省下来了...想给爸爸买双新鞋。他的鞋底都磨破了。”
林晓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转过身,不让弟弟看见自己的脆弱。
窗外,雨越下越大。林晓看着病床上的弟弟,想起工地上的父亲,家里的母亲,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这个家,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