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归途风云
鹰坠涧的日子在忙碌与等待中飞快流逝。休整了约莫七八日,苏将军的伤势已稳定下来,虽未痊愈,但长途跋涉已无大碍。乌尔翰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王庭的搜捕非但没有停止,范围反而在扩大,尤其是南下的几条主要通道,盘查得如同铁桶一般。向东绕行的计划,成了我们唯一的选择。
出发前夜,乌尔翰将我们召集到最大的那处山洞里。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粮食、清水、皮裘、伤药,都备得差不多了。”乌尔翰指着角落里堆放的几个大包裹,沉声道,“我挑了两个对东边地形最熟的兄弟跟你们一起走,一个叫莫日根,是族里最好的猎手,鼻子比狼还灵;另一个叫巴雅尔,力气大,认路准,走过最远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和苏瑶,最后落在苏将军身上,语气变得凝重:“老将军,东边的路,不比南边。没人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是绝境,还是生路,全靠运气。我乌尔翰能做的,就是送你们到‘哭泣隘口’,那是我们白狼族所知的最东边。再往前,就是真正的无人之地了。”
苏将军抱拳,郑重道:“族长高义,苏某铭记于心。送到隘口已是大恩,岂敢再劳烦族长与勇士们深入险地。若能侥幸生还,今日之恩,必涌泉相报。”
乌尔翰摆了摆手,豪爽一笑:“报不报恩的,以后再说。只要你们能活着回到南朝,把哈尔赤和你们朝里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掀出来,让那帮龟孙子不好过,老子就高兴!”他端起盛满马奶酒的粗陶碗,“来!干了这碗酒,预祝你们一路顺风,早日拨云见日!”
众人纷纷举碗,即便是平日不饮酒的苏瑶和我,也将那碗辛辣呛喉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热流涌向四肢,驱散了洞中的寒意,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彷徨。
次日黎明,天色未亮,我们便整装出发。除了苏将军、苏瑶、冯瞎子和我,还有乌尔翰指派的莫日根和巴雅尔两名白狼族勇士。莫日根是个精瘦沉默的汉子,眼神锐利,背上挎着一张大弓;巴雅尔则身材魁梧,背负着大部分行李,步履沉稳。乌尔翰亲自带着十余名战士,护送我们出涧,直至鹰坠涧东侧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边缘。
“就此别过!”乌尔翰勒住马,对着我们抱拳,“穿过这片黑森林,再翻过两座山,就能看到哭泣隘口。一路保重!”
“族长保重!”我们回礼道别。看着乌尔翰一行人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道尽头,一种前路茫茫的孤寂感悄然袭来。
莫日根一言不发,率先走入那片遮天蔽日的黑森林。巴雅尔紧随其后。我们几人互望一眼,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森林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土的气息。参天古木枝丫交错,藤蔓缠绕,几乎看不到天空。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松软而湿滑,行走艰难。莫日根仿佛对这里极为熟悉,他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在树木间穿梭,不时停下来,警惕地倾听四周的动静,或用匕首在树干上留下不起眼的标记。
巴雅尔则像一头沉默的牦牛,稳稳地走在队伍中间,遇到倒下的朽木或沟壑,便伸出粗壮的手臂,帮助我们通过。冯瞎子跟在最后,负责抹去我们留下的明显痕迹。
苏瑶搀扶着父亲,我则紧随其后,时刻留意着周围的环境。这片森林静得可怕,除了我们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偶尔只能听到几声空洞的鸟鸣,更添几分诡异。
“这林子……邪性。”冯瞎子压低声音,嘟囔道,“太安静了,连只兔子都见不着。”
莫日根回头,用生硬的大渝官话简短说道:“有东西。跟着,别掉队。”
他的话让我们心中一紧,更加不敢大意。果然,在深入森林约半日后,我们遇到了一群正在分食某种大型动物尸骸的灰狼。它们数量不多,只有五六只,但眼神凶残,龇着森白的利齿,对我们的出现充满了敌意。
莫日根立刻示意我们停下,他摘下大弓,搭上箭矢,与巴雅尔一左一右护在队伍前方。巴雅尔也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吼声。
狼群迟疑着,没有立刻进攻,但也不肯离去,围着我们打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对峙气氛。
苏将军轻轻推开苏瑶搀扶的手,站稳身形,虽然虚弱,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为首的狼王,没有丝毫畏惧。
僵持了片刻,或许是察觉到我们这群“猎物”并不好惹,狼王仰头发出一声长嗥,率先转身没入密林,其他野狼也纷纷跟上,迅速消失不见。
我们松了口气,但莫日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快走。它们可能会唤来更多的同伴。”
不敢停留,我们加快脚步,在昏暗的林间奋力穿行。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再也走不动了,才在一处巨树的根系形成的天然凹陷处停下来休息。不敢生火,只能就着冷水啃些肉干,轮流守夜。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都在这种高度紧张和疲惫的状态下赶路。除了要应对潜在的野兽威胁,森林本身的环境也极为恶劣。沼泽、毒虫、迷路的危险时刻相伴。有两次,我们差点陷入看似坚实的腐叶层下的泥潭,幸亏莫日根经验丰富,及时警示。还有一次,冯瞎子被一种带有麻痹毒素的荆棘划伤,手臂肿了好几天,幸好莫日根认得解毒的草药,才化险为夷。
苏瑶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她不仅细心照料父亲,还主动分担了许多琐事,无论是寻找水源还是辨识可食用的菌类,她都学得很快。她的坚韧和勇敢,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愈发耀眼。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更深了,往往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经过四天艰苦卓绝的跋涉,我们终于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森林。眼前是连绵的丘陵,视野开阔了许多。又翻过两座荒芜的山岭,在第三天黄昏时分,我们抵达了乌尔翰所说的“哭泣隘口”。
所谓隘口,其实是两座巨大石山之间一道狭窄的裂缝,狂风从裂缝中呼啸而过,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故名“哭泣”。站在隘口向东望去,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覆盖着斑驳积雪的荒原,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充满了苍凉与未知。
“只能送到这里了。”莫日根停下脚步,指着东方,“穿过这片荒原,一直向东,据说走上一个月,能看到大海。但那是老辈人说的,我们没人去过。荒原上有暴风雪,有狼群,还有……说不清的东西。你们,保重。”
巴雅尔将背负的大部分物资卸下,留给我们,只带了少量返程的干粮。
“多谢两位勇士!”苏将军再次郑重道谢。
莫日根和巴雅尔对我们行了个部落的礼节,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归途,身影很快消失在西边的山峦中。
隘口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我们四个人,站在了已知世界的边缘,前方是真正的无人之境。
“走吧。”苏将军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白茫茫的荒原。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苏瑶和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决然。我们搀扶起有些体力不支的冯瞎子,跟上了苏将军的脚步。
风雪很快淹没了我们的足迹。归途漫漫,前路未知,但我们只能向前,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