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绝地反击
海伯和李叔分头行动后,小屋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苏瑶站在窗边,背影僵硬,望着窗外墨黑的海面,一言不发。我知道,她在极力压抑着对父亲安危的焦灼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北疆的“败绩”像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苏家可能的安稳,更将整个王朝推到了内忧外患的悬崖边。
我走到她身边,将一碗海伯妻子刚送来的、已经微凉的鱼汤递给她。“多少吃点东西,苏瑶。接下来的路,需要体力。”
苏瑶缓缓转过身,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已经重新凝聚起钢铁般的意志。她接过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汲取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林羽,谢谢你。”她声音沙哑,“若不是你在,我恐怕已经冲动地跑回北疆,自投罗网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摇摇头,“当务之急,是制定一个可行的计划。海路北上,风险极大,我们需要尽可能周密的准备。”
我们围着那张粗糙的木桌坐下,就着昏黄的油灯,开始梳理手头有限的资源和可能遇到的困难。船只是首要问题,必须是坚固可靠、能经得起风浪,且船员值得信任。向导更是关键,茫茫北海,暗礁、冰山、恶劣天气,还有可能遭遇的海盗或敌方水军,没有熟悉航路的人指引,无异于送死。此外,盘缠、武器、伪装的身份……每一样都不可或缺。
“王叔叔那边,不知道能提供多少帮助。”苏瑶蹙眉,“赵督监盯得紧,水师的船只和人员调动,恐怕很难瞒过他。”
“我们不能完全依赖王将军。”我沉吟道,“他目标太大,一动就可能引起注意。或许……可以从民间想办法。云州港商船云集,总有为了钱财敢冒险的船主,或者,像海伯说的,那些常年在刀尖上讨生活的‘老海狗’。”
正说着,李叔匆匆赶了回来,带来王副将的回信。信很简短,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王副将赞同我们另辟蹊径的想法,但他明确表示,水师内部已被赵督监渗透,他无法直接调动官船,甚至不便公开寻找向导,以免打草惊蛇。不过,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云州港有一个叫“老疤”的船匠,曾为王副将暗中修理过私船,此人手艺精湛,门路也广,或许能联系到可靠的人和船。信末再三叮嘱,务必谨慎,万事安全为上。
“老疤……”苏瑶记下这个名字,“看来,我们得再冒险回一趟云州港。”
这次潜入云州港,比上次更加凶险。赵督监的人显然加大了搜查力度,城门和主要路口盘查严密,城内更是暗探遍布。我和苏瑶都做了简单的易容,用锅灰涂抹脸颊,换上破旧的海民衣服,混在进出城的人流中,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按照王副将信中描述的地址,我们在港口区一片杂乱腥臭的棚户区深处,找到了“老疤”的船坞。那是一个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简陋工棚,里面堆满了木材、工具和待修的破船,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鱼腥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身材精瘦结实的老者,正赤膊着上身,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条小船的龙骨。
李叔上前,低声报出王副将的名号和老朋友约定的暗语。老疤停下手里的活计,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我们三人,尤其在苏瑶和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道疤随着他面皮的抖动显得更加可怖。
“王老虎的人?”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他遇到麻烦了?”
苏瑶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疤叔,事关紧急,可否借一步说话?”
老疤眯着眼打量了苏瑶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些什么,最终点了点头,示意我们跟他走进工棚后面一个更隐蔽的小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张破桌子和几个木墩。老疤关上门,直接问道:“丫头,你不是普通人。直说吧,想要我老疤做什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价钱可不低。”
苏瑶没有隐瞒,将北疆变故和我们的意图简要说明,但隐去了她和我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受北疆军中一位重要人物所托,必须尽快北上查明真相。
老疤听完,沉默地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幻不定。“北海……这个时节跑北海,可是九死一生。风浪、浮冰不说,黑水部落的海巡船也不是吃素的。你们要找的,不是普通商路,是能避开耳目、直插北疆沿岸的隐秘水道,对吧?”
“是。”苏瑶坦然承认,“疤叔,价钱不是问题。我们需要最好的船,最可靠的向导。”
老疤磕了磕烟袋锅,盯着苏瑶:“船,我手里有一条‘浪里飞’,不大,但结实耐操,跑过几次北边私货。向导……我倒知道一个人,姓冯,人都叫他‘冯瞎子’,不是真瞎,是眼神不好,但鼻子比狗还灵,对北海的水文暗礁了如指掌,年轻时给北边的大部落头人当过航工,后来得罪了人跑回来的。不过,这人脾气怪,肯不肯接这活儿,得看缘分,也看你们出不出得起他想要的价码。”
“他想要什么?”我问。
老疤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老小子,不要金银,就好一口陈年烈酒,还有……听新鲜故事。他说跑海的人,命是海龙王给的,故事是下酒菜。”
我和苏瑶对视一眼,这要求倒是出乎意料。故事?我肚子里别的没有,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怪陆离的“故事”,倒是取之不尽。
“请疤叔务必引荐。”苏瑶果断道,“酒和故事,我们尽力满足。”
老疤办事效率极高,当天晚上,就在他那条隐藏在废弃码头角落的“浪里飞”上,我们见到了冯瞎子。他个子矮小,干瘦得像条咸鱼,戴着一副厚厚的水晶眼镜,看人时总习惯性地眯着眼凑近,身上一股浓烈的海风和老酒混合的味道。
听说要跑北海,冯瞎子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去不去!这季节,北海是阎王殿!你们几个娃娃,细皮嫩肉的,去送死吗?”
苏瑶使了个眼色,李叔立刻将准备好的一坛据说是三十年陈的“烧刀子”拍在桌上。酒坛开封,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冯瞎子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有好酒也不行!命比酒重要!”
我看准时机,上前一步,开口道:“冯老丈,北海风浪虽险,但比不过人心的波诡云谲。我们此行,不为财货,只为求一个公道,破一个谜局。您老纵横海上大半生,见过的奇事想必不少,可曾听过……海外有国,人居钢铁巨厦之中,乘铁鸟翱翔天际,凭方寸荧屏可知天下事?”
我缓缓讲述着现代都市的景象,将高楼大厦比喻为钢铁森林,将飞机描述为铁鸟,将互联网和信息时代用他能理解的词汇包装成海外奇谈。冯瞎子起初还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听着听着,厚眼镜片后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开,连那诱人的酒香似乎都忘了。
“……竟有这等事?铁鸟真能载人飞天?千里传音如面对面?”他喃喃自语,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好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微笑道,“若老丈肯助我们此行,路上闲暇,晚辈愿将所知海外奇闻,一一说与老丈下酒。”
冯瞎子盯着我看了半晌,又看看那坛酒,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好!就冲你这娃娃满肚子的稀奇故事,老子陪你们走一遭北海!不过话说在前头,海上听我的,不然,咱们一起喂王八!”
最重要的环节终于打通。接下来的两天,我们争分夺秒地做准备。老疤负责将“浪里飞”彻底检修,备足食物、淡水和燃料。我和苏瑶则准备必要的物资和伪装成商旅的行李。李叔留在岸上,作为我们与王副将之间的联络人。
出发的前夜,星月无光,海风凛冽。我们悄悄登上了停泊在隐秘湾汊里的“浪里飞”。这是一条单桅帆船,船体黝黑,看起来其貌不扬,但线条流畅,透着一股精干的气息。
冯瞎子检查完帆索,站在船头,眯眼感受着风向,喃喃道:“东北风,顺风……倒是好兆头。娃娃们,准备好了吗?这一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瑶站在我身边,望着漆黑如墨的前方,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侧脸在微弱的航灯下显得异常坚毅。她轻轻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前方是什么,我们一起去闯。”
我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头。
冯瞎子一声低喝,小小的帆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出湾汊,乘着风势,驶向了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茫茫北海。
绝地反击的第一步,终于踏出。背后是阴谋重重的陆地,前方是波涛汹涌的大海和迷雾般的真相。我们这条小船,能承载得起沉甸甸的希望,冲破重重围困,抵达彼岸吗?答案,藏在北海的风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