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夕

放学铃声一响，我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教室里吵吵嚷嚷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商量着周末去哪玩。我低着头快速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走。

“林晓，明天一起去新开的奶茶店吧？”同桌小雨从后面追上来。

我勉强笑了笑：“明天家里有事，去不了。”

其实家里什么事都没有，至少今天还没有。但我就是不想答应任何邀约，因为我不知道明天家里会是什么样子。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回家的路要走二十分钟。我故意放慢脚步，数着人行道上的砖块。一块，两块，三块……如果数到一百块之前能想到让爸妈不吵架的办法就好了。可是每次数到一百，我还是什么都想不出来。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我家那栋灰白色的楼房就在眼前。我站在楼下抬头望，我家在四楼，阳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那是妈妈精心打理的。可我知道，绿萝的茂盛代表不了什么。

楼梯间很安静，只能听见我自己的脚步声。走到三楼时，我突然停下来——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仔细听，又什么都没有。也许是我太敏感了。

站在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才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我就知道今天不一样。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在厨房准备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切菜的声音、电视里新闻的声音会混在一起。可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客厅里，爸爸和妈妈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爸爸的背挺得笔直，妈妈则微微低着头。他们谁也没说话，甚至没注意到我进来了。

“我回来了。”我小声说。

妈妈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我，挤出一个笑容：“晓晓回来了啊。”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爸爸只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继续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发呆。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表面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我放下书包，不知道该做什么。这种安静比吵架更让人害怕。吵架至少知道他们在吵什么，这种沉默却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去写作业了。”我最终选择了逃避。

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邻居家的阳台，那家的小女孩正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琴声飘进来。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面的动静。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脚步声都没有。

这不对劲。平时爸爸下班回来，会先换衣服，然后打开电视看新闻。妈妈会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哼歌。今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想起上周五，他们也是这么安静地坐着，然后晚上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那天是因为爸爸又喝酒了，回来得很晚。妈妈说了几句，爸爸就发火了。

可是今天不是周五，爸爸也没有喝酒的迹象。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我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他们还保持刚才的姿势坐着，像两尊雕像。妈妈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套，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随便。”爸爸的回答短促而生硬。

又是一阵沉默。

我关上门，心里乱糟糟的。这种等待的滋味真难受，明知道要发生什么，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晓晓，爸妈怎么样？”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还好。你什么时候回家？”

姐姐在上海读大学，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她知道家里的情况，每次打电话都会先问我爸妈的关系怎么样。

“下个月吧。期末考完试就回去。你多看着点他们，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看着姐姐的消息，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虽然她不在家，但至少还有人理解我的感受。

窗外，邻居家的钢琴声停了。天空开始泛黄，傍晚就要来了。我听见妈妈终于起身去了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来。爸爸也站了起来，我听见他走进卧室的脚步声。

一切似乎恢复正常了。但我心里的那根弦还是紧绷着。经验告诉我，这种平静往往是最危险的。

晚饭时，我们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菜很简单，番茄炒蛋、青菜和一条鱼。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盘的声音。

“今天的鱼很新鲜。”妈妈试图打破沉默。

“嗯。”爸爸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我低头扒着饭，感觉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晓晓，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吗？”爸爸突然问我。

“还没有，下周才出来。”

“要用心学习，别像你姐一样，考那么远的大学，一年回不了几次家。”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又想姐姐了。姐姐考上大学离开家后，妈妈偷偷哭过好几次。

这顿饭吃得异常漫长。当我终于可以回到自己房间时，竟然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上灯管的轮廓，心里空落落的。明天是周六，不用上学，但我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周末意味着爸爸妈妈都在家，而在家就意味着可能吵架。

我不知道别的同学家是不是也这样。小雨总说她爸妈周末带她去郊游，或者一起去电影院。我家从来没有过这种活动。即使偶尔一起出门，气氛也总是怪怪的。

夜深了，我听见爸爸妈妈卧室的关门声。他们没有再交谈。这让我稍微放下心来，也许今天就这样平安过去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隔壁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我屏住呼吸，仔细听。

“你到底想怎么样？”是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想怎么样，是你在无理取闹。”爸爸的声音虽然低沉，但能听出其中的怒气。

“我无理取闹？你摸着良心说说，是谁先......”

后面的听不清了，他们可能意识到声音太大，压得更低了。但那种压抑的愤怒，隔着墙也能感受到。

我把头埋进枕头里，试图阻隔这些声音。没用的，即使听不见，我也知道他们在吵什么。每次都是那些话题：钱、工作、亲戚、我和姐姐的教育问题......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我悄悄下床，把耳朵贴在墙上，什么也听不见。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不安。

重新躺回床上，我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突然很想姐姐。如果她在就好了，至少有人可以分担这种沉重。可是她又那么幸运，能够离开这个家去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们全家去海边，爸爸妈妈笑着在沙滩上追着我和姐姐跑。阳光很好，海风很舒服。那是我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真实的记忆，现在却只能在梦里重温。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第一时间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切平静，只有妈妈在厨房准备早餐的声音。

但我心里清楚，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的。而我们这个家，早就注定要迎来一场风暴。只是我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有多猛烈，又会把我们的生活卷向何方。